接下來這一關，沒有丹藥可以幫他。
也沒有人能夠替他護住。
心魔關，到了。
黑暗無邊無際。
林木感受不到肉身，也感受不到剛剛凝成的元嬰。
識海、丹田、經脈，連同凝梅洞內的靈氣，似乎都在元嬰雙目即將睜開的那一刻，被一股無形力量徹底隔絕。
他站在黑暗中。
腳下沒有實地，身軀卻沒有下墜。
面前，那張早已在巫神代命發動後消失的灰色契約，正緩緩展開。
契約仍是當年的模樣。
灰白獸皮般的材質，邊緣刻著模糊巫紋。中間有一條暗紅色線痕，從林木這一端延伸到另一端。
契約另一邊，站著一名青袍修士。
面容、身形、氣息，全都與林木一模一樣。
只是對方眉心沒有那道神魂本源受損後留下的暗淡感，雙眼中的神光也遠比當年的林木完整。
那人看了林木片刻。
“你用半數神魂，換回了一條性命。”
“如今又用三種靈物，將失去的部分重新補上。”
“可你補回來的，真是你麼？”
聲音落下，灰色契約表面浮現出兩個名字。
林木。
林木。
兩個名字完全相同。
沒有先後之分，也沒有任何可以辨認的痕跡。
林木看著契約，沒有回答。
他知道自己正在心魔關中。
可知道，不等于能夠出去。
修士凝嬰之後，神魂與元嬰初次融合，心中一切執念、疑慮和被刻意壓下的恐懼，都會借天地靈機顯化。
心魔並非外敵。
它知道林木知道的一切。
他的功法、經歷、判斷和思考方式，全都可能成為幻境的一部分。
甚至此刻“自己已經看穿這是心魔”的念頭，也未必不是心魔故意留出的道路。
對面的林木抬起手，按在灰色契約上。
“選一個。”
“留下來的，才是真正的林木。”
林木問道︰
“若不選呢？”
“那便證明，你連自己是誰都無法確定。”
對面之人神色平靜。
“元嬰以神魂為靈。”
“一個連自身都無法確認的神魂，又如何入主元嬰？”
灰色契約上的兩個名字同時亮起。
林木沒有觸踫。
下一刻，黑暗突然崩散。
一股元嬰威壓從頭頂轟然落下。
林木抬頭。
黑魔子凌空而立。
漆黑大手遮蔽天穹，掌下陰風翻滾，將方圓數百丈靈氣盡數鎖死。
這是當年黑魔子第二次出手時的情形。
林木的法力、肉身與神識都被壓得無法動彈。
但此刻他不在自己的身體中。
他站在半空，如同一個不受任何人察覺的旁觀者，親眼看見當年的自己被漆黑手掌籠罩。
灰色契約在那個林木的識海中展開。
巫神代命自行發動。
一縷灰光從神魂深處抽出。
林木看見完整神魂像被一柄無形刀刃從中斬過。
一半留下。
一半沿著灰色契約迅速消失。
黑魔子的手掌落下，原本足以令金丹修士形神俱滅的一擊，被那道契約承擔了大半。
林木肉身重創，卻活了下來。
畫面在這一刻停住。
那名與他一模一樣的修士再次出現。
對方站在被灰光卷走的半道神魂中，低頭看向重傷倒地的林木。
“看清楚了麼？”
“真正完整的林木，已經在那一日被劈成了兩半。”
“留在肉身中的，只是半道殘魂。”
“你繼承了他的記憶，繼承了他的功法，也繼承了他的肉身。”
“所以你以為自己便是他。”
林木看著那個重傷倒地的自己。
當年巫神代命發動後，他從未懷疑過自己的身份。
他只知道神識驟減，識海中出現一處無法填補的空洞。
記憶並未明顯缺失。
性情也沒有突然改變。
他依舊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要做什麼。
但心魔所顯現的神魂分裂也並非完全虛假。
巫神代命確實抽走了半數神魂本源。
那不是普通神識，也不是損耗後能夠慢慢恢復的法力。
那是一名修士最根本的一部分。
對面的林木繼續說道︰
“若將一個人的記憶完整拓印進傀儡。”
“那具傀儡醒來後，也會認為自己是原來那個人。”
“它知道過去的一切，擁有相同的喜怒，甚至會作出相同選擇。”
“可它真是原來那個人麼？”
林木道︰
“傀儡沒有神魂。”
“你有麼？”
對方反問。
“你剩下的那一半，算是完整神魂？”
周圍景象再次變化。
黑魔子與漆黑手掌迅速遠去。
林木回到了凝梅洞。
他盤坐在修煉台上，面前擺著陰魄玄砂、歸魂木心和太陰養魂露。
三十六處玄砂鎮識節點環繞識海。
歸魂木心所化的灰白魂紋在裂口邊緣不斷生長。
太陰養魂露的藥力落入其中，新生魂光一縷縷出現。
這一次，林木清楚听到了灰白魂紋中的聲音。
那聲音起初模糊。
漸漸變得與他一模一樣。
“是我補全了你。”
“沒有我，你仍只是一道殘魂。”
“凝嬰時，也是我替你填補了元嬰眉心的缺口。”
“如今元嬰已成，我為何只能听從你的意志？”
林木低頭。
自己的身體從眉心到胸口出現一道灰線。
灰線左側保持原本模樣。
右側則被灰白魂紋覆蓋。
兩個半邊身體同時抬起手。
動作完全一致。
腦中也同時浮現出相同念頭。
左側知道流雲宗，知道大衍神識訣，記得從踏入修仙界以來的一切。
右側也一樣。
左側認為自己是林木。
右側同樣認為。
灰色契約在二者之間重新出現。
這一次，契約上浮現出三行文字。
抹去新魂，保留舊我。
抹去舊魂，以新代舊。
新舊並存，各佔其半。
那道聲音說道︰
“你必須選。”
“抹去我，你的神魂重新殘缺，元嬰當場崩潰。”
“讓我吞下舊魂，元嬰可以保全，但過去的你將真正消失。”
“若讓我們各佔一半，從此以後，這具身體便有兩個主人。”
林木嘗試運轉大衍神識訣。
識海毫無反應。
他又回想凝源篇。
那些熟悉的法訣竟在記憶中迅速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