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照空看了白栖一眼。
“乌沉未必这么想。”
白栖沉默了一阵。
“所以才要查。”
林木看到这里。
心里反而清楚了不少。
哪怕乌沉真的在修黑礁海旧水脉。
也不意味着他此前做的一切就突然有了正当理由。
历史归属是一回事。
现行规则又是另一回事。
水脉曾经属于黑礁海。
不代表几百年以后，后来形成的港口、航线、共同管理资源区都可以一句话抹掉。
同样。
现在的规矩已经存在几百年。
也不能反过来把更早的旧海脉当成不存在。
真正麻烦的地方。
恰恰是两边都是真的。
玄潮老人没有参与这些。
他一直盯着玄潮骨盘碎片上那些新刻潮纹。
看了许久。
忽然问：
“这些是谁刻的？”
秦守岳道：
“乌沉。”
老人抬头。
“那头墨潮玄鲨？”
“嗯。”
玄潮老人重新低头。
随后让秦守岳把其中一个地方放大。
“这里。”
众人看去。
潮纹边上有三道很短的斜痕。
不仔细看。
很容易当成刻纹时留下的杂线。
秦守岳问：
“有问题？”
玄潮老人没有立即回答。
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迟疑。
过了好一会儿。
才慢慢说道：
“这个记号。”
“老夫以前见过。”
白栖立刻问：
“什么时候？”
老人想了一会儿。
“大约九十年前。”
洞中顿时安静。
九十年前。
远早于后来那场海界重新划分。
玄潮老人继续回忆。
那时他已经结婴。
偶尔还替几支熟悉的远海船队护航。
一次经过旧黑礁海外围。
因为潮向异常，船队绕进一条早已废弃的水路。
在那里。
他看到一枚本该早就坏死的旧潮锚。
竟然还能认潮。
“老夫当时觉得奇怪。”
“便下去看了一眼。”
“修得很粗。”
“原来的材料不够。”
“后面补的是六阶海铁。”
“阵纹也是东一块西一块。”
“能用。”
“但绝不是正经阵师的手法。”
叶照空和秦守岳对视一眼。
他们在断脊海沟看到的那枚潮锚。
也是如此。
白栖问：
“记号呢？”
玄潮老人抬起手。
在半空画出三道短斜痕。
和玄潮骨盘碎片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就在锚背。”
“老夫当时只当是谁修完东西留下的手记。”
“看一眼就走了。”
“若不是今日你们把这东西放到面前。”
“老夫都未必想得起来。”
秦守岳问：
“九十年前，确定？”
“前后差不过五年。”
玄潮老人道。
“那次护的是金潮号。”
“后来那船没几年就沉了。”
“这事老夫记得。”
白栖没有再问。
脸色却沉了下来。
九十年前。
如果那枚潮锚真是乌沉修的。
那就说明。
乌沉重新维护黑礁海旧潮路这件事。
至少从那个时候便已经开始。
而那时。
没有后来的海界重新划分。
没有如今共同管理区那一批被盗的潮源母髓。
也没有现在这份联合追缉。
换句话说。
乌沉不是因为后来那场边界争议，才突然回头收拾黑礁海旧路。
那件事更早。
林木独坐青崖洞。
忽然想起断脊海沟里那条被磨得异常顺滑的熟潮。
也想起那枚被粗修过的旧潮锚。
回潮群礁里的旧仓。
归潮楔。
养潮槽。
以及乌沉在那些旧水路中近乎本能的熟悉。
过去。
这些都可以解释成他“记得”。
现在看来。
可能并不是。
他一直在修。
修了至少几十年。
甚至更久。
林木取出传讯玉符。
只给秦守岳发了一句话。
“若只为逃命。”
“九十年前便已够用。”
没有多久。
秦守岳回讯。
“我也这么想。”
林木把玉符放回桌上。
这件事情到了这里。
反而更加不能急着下结论。
乌沉为什么修？
重建黑礁海？
证据不足。
恢复一条旧水脉？
有可能。
打开某处失效的深层航道？
同样可能。
甚至还潮窟的另一端，本来就通向某个他真正想去的地方。
现在能够确认的。
只有一件事。
他做这件事情的时间。
比众人此前以为的更早。
留影里。
玄潮老人说完那枚潮锚。
似乎已经觉得没有多少可以补充。
秦守岳却忽然问：
“当年你们被困十一日。”
“最后怎么出去的？”
老人看他一眼。
“不是原路。”
“原路那时候被暴潮堵死。”
他说着。
在旧图后侧添了一条很细的线。
“严阵师最后找到一个孔。”
“很小。”
“船过不去。”
“人能过。”
“我们把能背的东西都背了。”
“船和大部分货，全丢在里面。”
叶照空问：
“通什么地方？”
“接潮口后侧。”
玄潮老人道。
“再往外。”
“是一条很窄的深流。”
“平时走不了。”
“只有每次深层主潮翻向的时候。”
“会稳一阵。”
秦守岳问：
“多久？”
“两三刻。”
“多久一次？”
老人皱眉。
“当年二十多日左右。”
“现在谁知道。”
“两百多年了。”
“海底早不知变成什么样。”
白栖问：
“有正式名字？”
“没有。”
玄潮老人摇头。
“我们自己叫背潮孔。”
“至于黑礁海以前怎么叫。”
“没人知道。”
秦守岳当场开始算潮。
并不是只凭老人一句“二十多日”。
他把如今断脊海沟、沉玉海眼以及南部深层潮势一并调出来。
又追问玄潮老人当年的月份。
暴潮方向。
出孔之后见到的海流和星位。
老人记忆并不完整。
有些细节甚至前后不一致。
秦守岳便一条条删。
不确定的不用。
只留下能够彼此印证的部分。
这一算。
用了接近两个时辰。
最后。
他在图上落下一个时间。
“十二日左右。”
白栖问：
“下一次背潮？”
“若旧规律还有大半保留。”
“差不多。”
叶照空道：
“若没有呢？”
秦守岳头也不抬。
“那就白跑。”
“二百多年前的路。”
“还想让我给你立个保证？”
青崖洞中。
林木默默算了一遍。
玄螺护心镜还需数日温养。
从望潮仙城赶到那片海域。
青风扇全力赶路，时间也足够。
不宽裕。
但来得及。
他没有因此立刻动身。
宋九玄说十日。
便养满十日。
没必要为了争早一日。
让刚刚定稳的魂纹重新出问题。
留影最后。
玄潮老人又提醒了一件事。
背潮孔绝不是什么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后门。
当年一支误入其中的人族商队都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