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道：
“林某查过的寒力是真的。”
“若以后有人拿它证明另外的事情，总该把话说清楚。”
叶照空皱了皱眉。
“那岂不是没完没了？”
“未必。”
林木道。
“若两案很快查清，自然也就结束了。”
说完，他重新查看自己的查验文书。
其中并没有越界判断。
所有能够确认的部分，都注明了依据。
不能确认的，也都明确写了出来。
这让他稍稍放心。
可刚把玉简收起。
秦守岳的远距传讯又到了。
“林道友。”
“查到一件事。”
林木神识探入。
“说。”
“折月水道那份最早的急报，原本有一句‘未见施术者’。”
秦守岳道。
“送往上级以后，被摘要时删掉了。”
林木回道：
“我已经发现。”
“港务司也在补更正说明。”
秦守岳却没有就此结束。
片刻后。
下一句话缓缓浮现。
“赤月礁那边也是。”
林木目光一凝。
秦守岳继续道：
“妖庭最早送出的记录，写的是‘发现疑似人族阵法残留，未见布阵者’。”
“后来转呈上级的摘要，却变成了‘人族高阶阵法袭杀巡查队’。”
林木没有立即回讯。
他取出折月水道那两份文书。
重新放到面前。
原始口供。
未见施术者。
上报摘要。
目睹玄月寒蛟寒潮神通。
如今赤月礁同样如此。
原始记录。
未见布阵者。
上报摘要。
人族高阶阵法袭杀巡查队。
两处地点不同。
两套传讯渠道也不相同。
可在上报过程中，都出现了同一种变化。
原本没有亲眼确认的施术者身份，被写成了更肯定的归责。
林木问：
“能确定是谁改的么？”
秦守岳答得很谨慎。
“还不能。”
“目前只能查到是哪一道转呈环节出现变化。”
“也有可能是写摘要的人自行判断，把推测当成了事实。”
“未必一定有人故意做手脚。”
林木点头。
他也是这么想的。
若只看一次。
很可能只是文书人员为了简短，将一句不够确定的话写得过于肯定。
可两边都这样。
便不能完全当作无关紧要的疏忽。
秦守岳最后传来一句。
“原始传讯我已请人分别封存。”
“两边都要查。”
“此事先别声张。”
林木回了一个“好”字。
随后收起玉符。
石室里只剩他和叶照空。
窗外是折月水道的海面。
几艘商船正在远处等待通行，船上的阵灯随着海风轻轻摇晃。
再远一些。
宁澜号仍然停在临时封存水湾里。
破损的船尾尚未修复。
死去的船工也不会因为文书改正了几个字，便重新活过来。
林木看了许久。
最终把三份案卷重新叠在一起。
最下面是乌沉案。
中间是宁澜号遇袭。
最上面是赤月礁巡查队被截。
三件事情各有真实的伤亡和证物。
却又都存在尚未查清的部分。
他此前一直追着乌沉。
至少还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谁。
如今乌沉被抓住了。
新的案子却连施术者的身份都没有确认。
可外面的传言已经开始替双方定罪。
林木望向桌上的两份初报。
真正让他在意的，不是里面那些已经确认的事实。
而是两份记录里，都被省去的那句话。
未见施术者。
人还没找到。
凶手的名字，却已经有人替他们写好了。
......
折月水道封航的消息，是在林木查验宁澜号后的第二日传开的。
最初只封了西南一段航道。
理由很清楚。
宁澜号遭袭之事尚未查明，袭击者可能仍在附近活动。为免再有商船遇险，港务司决定暂时限制普通船只通过，先封三日，视调查结果再行调整。
这道命令本身并不算出格。
宁澜号死了四人，还有两名船工失踪。若港务司明知航道可能有高阶修士出没，却仍然任由低阶商船进出，一旦再出事，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可命令下去以后，麻烦很快便来了。
这一日上午，林木与叶照空来到港务司，准备调取宁澜号最后几枚尚未查验的护阵残片。
还没进门，便看见外面围了十几名修士。
修为最高的是金丹初期，其余大多只有筑基修为。
这些人有船主，有押货管事，也有几家商号派来的人。
谁都没有动手，声音却一个比一个急。
“陈执事，我们已经停了两日，再等下去，船上的海砂就赶不上炼器坊的交期了。”
“你那是海砂，我这里还有两舱灵粮！”
“不是说只封西南主道？外面的旧水道为何也不让走？”
港务司门前，一名身穿灰色执事袍的金丹修士正拿着玉简解释。
“诸位，封航并非针对哪一家商号。宁澜号的事情还未查清，这时候若放船出去，出了事算谁的？”
一名中年船主忍不住道：“那总不能一直停在这里。船不走，伙计的工钱照发，泊位灵石照交，货到不了，赔的还是我们。”
陈执事皱了皱眉。
“目前只封三日。其余航线正在重新测潮，若确认安全，自然会尽快放行。”
“可三日以后呢？”
“到时候再定。”
这话显然不能让众人满意。
林木站在稍远处，看了片刻。
叶照空低声道：“人还没查到，路倒先堵上了。”
“港务司也不敢不封。”林木道。
“我知道。”
叶照空望着那群船主。
“只是他们这一封，后面的人便都跟着受累。”
林木点了点头。
商船不像修士独自御器飞行。
一条航线走了几百年，沿途泊位、补给、货物交接和商号约定，早已彼此连在一起。
临时改道，远不只是多走几百里。
有些船能绕。
有些船吃水太深，过不了窄潮。
还有些货物原本就靠着固定潮期运输，错过一次便可能延误十余日。
三日封航，对元婴修士几乎没有影响。
对这些跑海讨生活的修士，却是实打实的损失。
陈执事终于看见林木二人，连忙迎了上来。
“见过两位前辈。”
外面争论的声音顿时小了一些。
林木摆手。
“不必管我们，先把你手上的事情办完。”
陈执事有些尴尬。
“让前辈见笑了。”
“他们也不是无理取闹。”
林木看了一眼门外。
“封航三日，商船总要有个说法。”
陈执事苦笑。
“晚辈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可这份命令下来得急，原定的几条绕行航路还没全部测清，实在不敢随便放船。”
叶照空问：“妖庭方向的船呢？”
陈执事脸色略微一变。
“这正是眼下最麻烦的地方。”
他取出一张海图。
折月水道附近共有几条中立航段，依照海天盟约，人族与妖庭登记的商船都可以按规定通行。
港务司此次封控的，是靠近人族港口的一段水道。
可临时警戒阵布设以后，实际拦住的范围比原先预计的略宽。
其中便有一段与妖庭常用的旧航线重叠。
“那边已经有人提出异议。”陈执事道，“说我们借宁澜号一案，擅自限制妖庭船队通行。”
叶照空问：“真有此意？”
“自然没有！”
陈执事连忙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