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純圓獨妙︰《法華經》為何是經中之王
前面四章，我們把天台教觀的總綱搭起來了。五時是時間線，化儀四教是說話的方式，化法四教是所說內容的四個層次。有了這些基礎，現在我們可以正面來談這個問題了︰在浩如煙海的佛經中，《法華經》憑什麼被稱為“經中之王”？
智者大師用了四個字來回答︰純圓獨妙。
這不是一句空洞的贊美，而是有非常具體的含義。下面我們把它拆開來看。
純︰不摻雜任何方便
“純”的意思，是純粹、不夾雜。
佛在前四時說藏教、通教、別教，雖然都在指向真理，但多少帶一些方便。藏教說“有”，通教說“空”，別教說“次第”，每一種說法里，都有一部分是為了適應听眾而作的妥協。就像一個醫生給小孩開的藥，外面要裹一層糖衣，不然小孩不肯吃。
但到了法華會上，佛說︰“我現在要說的是真實，不再包裹任何東西了。”
《法華經》里沒有三乘的差別，只有一佛乘。不是否定三乘曾經的作用，而是說︰那些都是我為了引導你們走到這里，臨時施設的休息站。現在，我告訴你們目的地，你們直接看。
就像一個父親，為了讓在外面流浪的兒子願意回家，先寫信說“你回來吧，我給你一份工作做”。兒子回來了，干的都是些粗活。等到父親臨終了，他把兒子叫到床前說︰“其實這份家業本來就是你的。之前不告訴你，是因為怕你承擔不起。”
《法華經》做的就是這件事︰把最後一層糖衣剝掉，讓你嘗到藥本身的味道。藥雖然苦，但那是真正的味道。真正的味道，就是“你成佛，是注定的”。
圓︰一念心具足一切法
“圓”的意思，是圓滿、不偏。
圓教的“圓”，我們上一章已經講了一些。這里再深入一層。
藏教偏于有，通教偏于空，別教偏于次第。它們都對，但都不全。
圓教不是在這三者之外另立一個東西，而是把這三者全部收攝進來，讓它們同時圓滿具足。就像一個水晶球，你能同時看到它正面的光、背面的影、內部的折射，不是只看一面。
具體到我們的心上︰你生起一念貪心，這一念貪心里有什麼？
藏教說︰有因有果，這個貪心會感召餓鬼的果報。這是真的。
通教說︰這個貪心當體即空，沒有實質。這也是真的。
別教說︰這個貪心里有佛性，通過修行可以把貪轉為大悲。這也是真的。
圓教說︰這一念貪心，當下就是法界全體。地獄界的貪、餓鬼界的貪、畜生界的貪……乃至佛界為了度眾生而示現的貪，全部在這一念中。你不需要去掉貪才能見到佛，這一念貪的當體，就是不可思議的法身。
這就叫“圓”。不是理論上圓，而是事實如此。你的一念心，本來就是一個宇宙。說它小，它比微塵還小；說它大，它比虛空還大。
《法華經》從頭到尾，都在講這個圓。它不講次第，不講“先斷什麼後證什麼”，而是直接告訴你︰你是佛，你現在就是，你只是忘了。
獨︰不與任何經典共
“獨”的意思，是獨特、不共。
智者大師說，《法華經》有一個特點，是其他任何經典都沒有的。這個特點叫“開權顯實，開跡顯本”。
其他的經典，要麼說權，要麼說實，要麼說跡，要麼說本，但從來沒有一部經，像《法華經》這樣，把“權”和“實”、“跡”和“本”同時打開來給你看。
什麼叫“開權顯實”？就是把方便法背後的真實意趣完全揭示出來。佛說︰“我以前跟你們說的聲聞、緣覺、菩薩這三乘，其實都是方便說。真實只有一乘，就是佛乘。我不是騙你們，而是你們當時的心量只能接受這麼多。現在我把方便打開，讓你們看到里面藏的真實。”
什麼叫“開跡顯本”？跡就是釋迦牟尼佛在印度示現的“這一生”——出生、出家、成道、說法、入滅。本呢？佛說︰“我其實不是在菩提樹下才成佛的，我成佛以來已經無量無邊劫了。這一生在印度的示現，只是一個‘跡’，真正的‘本’是久遠實成的法身。”
這兩個“開”，在別的經典里找不到。
《華嚴》講佛的境界，但沒講聲聞也能成佛。《阿含》講聲聞修行，但沒講這是方便。《方等》開始批評小乘，但還沒把話說盡。《般若》破一切執著，但只破不立。《涅盤》講佛性常住，但那是最後的補充。
只有《法華經》，把佛一生說法的底牌全部亮出來，告訴大家︰我從頭到尾，只想說這一部經。之前的四十九年，全是在為這一部經做準備。
這就是“獨”。獨步天下，別無分號。
妙︰不可思議的絕待
“純”“圓”“獨”三個字合起來，就是“妙”。
妙，不是“好”的意思，而是“不可思議”。思是思想，議是言說。有一種境界，超出了思想和言說的範圍，任何概念都套不住它。這就是妙。
《法華經》的全名叫《妙法蓮華經》。“妙法”二字，智者大師一講就是九十天，這就是著名的“九旬談妙”。一個“妙”字講了九十天，你就知道這個字的份量有多重。
妙法，不是跟“粗法”相對的那個“妙”。如果有一個“妙”跟“粗”對立，那這個妙還不夠妙。真正的妙，是“絕待妙”——超越一切對立，沒有能比，沒有所比。
絕待妙的含義是︰不是有一個“妙法”可以被你得到，而是你當下這一念心，本來妙。你吃飯、穿衣、生氣、歡笑，這一切的當體，就是妙法。不需要在生活之外另找一個“妙”。
就像蓮華。蓮花出淤泥而不染。注意，是“出淤泥”，不是“離淤泥”。蓮花就長在淤泥里，淤泥是它生長的土壤。如果沒有淤泥，蓮花開不出來。
我們的煩惱，就是淤泥。佛的智慧，就是蓮花。不是離開煩惱才有智慧，而是就在煩惱中，開出智慧的花。
這就是“不斷煩惱入涅盤”的妙義。其他教法，往往讓你跟煩惱作戰，要消滅它、斬斷它、遠離它。《法華經》說︰不用。你只要認清楚煩惱的本來面目，它自己就變成了智慧。就像黑暗，你不需要把黑暗趕走，你只要把燈打開。
從會漸歸圓看純圓獨妙
有了“純圓獨妙”這四個字，我們再回頭看五時八教，就能看得更清楚了。
佛說法四十九年，從華嚴到法華，不是越說越“高級”，而是越說越“直接”。就像一個畫家在畫一幅畫︰
華嚴時，佛直接把整幅畫展示出來，但很多人看不懂，只看到一堆顏色。
阿含時，佛開始教大家認線條，這是直線，這是曲線。
方等時，佛說︰“其實線條不是線條，是顏料。”開始破對線條的執著。
般若時，佛說︰“顏料也不是顏料，是空。”把最後一絲執著洗掉。
法華時，佛把整幅畫再次展開，說︰“你們看，這就是最開始給你們看的那幅畫。現在你們能看懂了嗎？”
《法華經》不是華嚴的重復，而是更高層次的回歸。華嚴是對法身大士說的圓教，帶著別教的痕跡；法華是開權顯實之後的純圓，對一切眾生說，你們都能成佛，而且本來成佛。
智者大師在《教觀綱宗》里說了一句話︰“法華開顯，純圓獨妙，涅盤追說，具說四教。”
意思是︰《法華經》是純圓的，不講方便，只講真實。《涅盤經》是佛臨終前的最後叮囑，為了那些還沒完全接受法華的人，把藏通別圓四教再總說一遍，作為最後的接引。
你今天讀法華，就是你的法華時
講到這里，你可能會有一個疑問︰法華經這麼好，但我讀不懂怎麼辦？我煩惱還很多，心量還不夠大，是不是先學點別的比較好？
你這種想法，佛在法華會上已經預料到了。
法華經里有一個比喻，叫“系珠喻”。說有一個窮人，去一個富有的親友家喝酒，喝醉了倒在地上。親友有事要出門，臨走前把一顆無價的寶珠縫在他的衣服里。窮人醒來，不知道衣服里有寶珠，繼續到處流浪乞討，受盡貧窮。很多年後，親友又遇見他，看到他還在乞討，大吃一驚︰“你怎麼還在討飯？我給你縫在衣服里的那顆寶珠，足夠你富貴一生啊！”
智者大師說，這顆寶珠，就是法華經的圓教妙理。佛在你不知道的時候，已經把它縫在你心里了。你現在讀《法華經》，不是從外面拿一個什麼東西進來，而是發現自己本來就有的寶藏。
你說你讀不懂？沒關系的。一句“一切眾生皆當作佛”，你听進去了，信了，這就夠了。這句就是寶珠。
你說你煩惱重？也沒關系。蓮花就長在淤泥里。你的煩惱越重，將來的蓮花開得越大。
你說你心量小？更沒關系。法華經就是來開你的心量的。舍利弗那麼聰明的人，一開始也懷疑自己能不能成佛。佛給他授記之後，他歡喜得跳了起來，說︰“我從來沒想過我也能成佛。”
你今天讀到這一章，心里如果有一點點觸動——也許是好奇，也許是歡喜，也許是半信半疑——都沒關系。那個觸動，就是寶珠在衣袋里輕輕硌了你一下。
你接下來要做的，不是立刻變成完美的修行人，而是先把這部經讀下去，把這顆寶珠認出來。
下一章，我們要講“教觀綱宗”︰思想和實修，就像鳥的兩只翅膀。法華經不是用來研究的，是用來活的。怎麼活？智者大師給了我們一整套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