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在那秘法激活之後,幾百里外的運京之中,通幽司地庫之內,鎮守此地的沈鴻遠,猛然睜開了雙眼。
他端坐于一張玉錦蒲團之上,周身氣息沉凝,與地庫深處的幽暗融為一體。
此處地庫的改造尚未完工,四周牆壁上還裸露著新砌的磚石與未曾銘刻符文的陣基,此地耗費了整個通幽司難以估量的心血,絕不容有失。
也正因如此,他才沒有托大,直接插手司法堂那邊的紛亂。
此刻令他驚醒的,並非外界的廝殺聲,而是源自他身前不遠處的一件奇物。
那是一只丈許見方的水盆,盆身由整塊的青玉雕琢而成,其上水波蕩漾,清澈見底,然而盆中游弋的,卻非凡魚。一共十來只通體剔透,宛若琉璃雕琢的虛幻小魚在水中來回暢游,悠然自得。
此寶乃是通幽司多年前尋得的重寶,名喚“同命鑒”,只需以靈石維持便可運轉。凡是通幽司玄令,功成之日,皆會來此受 一道秘法,將一縷本命氣機與其中一條小魚相連。此寶接引天機,無論受 者身在何方,都能借此監控其生死禍福。
只是此時,其中一條原本靈動的小魚,毫無征兆地猛然一僵,隨即肚皮翻轉,直挺挺地浮上了水面,再無半分動靜。
沈鴻遠的面色驟然劇變。
他霍然起身,幾步便來到水盆之側,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條翻了白肚的小魚。
這條魚,所代表的不是旁人,赫然是本應鎮守皇宮的宋沉!
宋沉出事了!
一個念頭如同驚雷在沈鴻遠腦中炸開。
聲東擊西!
司法堂那邊鬧出如此大的動靜,原來真正的殺招,竟是在皇宮!
沈鴻遠心中再無半分猶豫,當即轉身,身形化作一道殘影,徑直朝著地庫之外疾馳而去。
只是,他並未看到,就在他身影消失在地庫門口的不就,那水盆之中,原本翻著白肚、了無生機的小魚,竟是忽然輕輕一顫,掙扎著,又重新翻了過來。
雖然它看起來病懨懨的,光芒黯淡,游動也變得遲緩,但終究是重新恢復了一線生機。
與此同時,運京城外,先前宋沉墜落的荒野之上。
那被攔腰斬斷,早已沒了聲息的兩截殘軀,此刻正發生著無比詭異的變化。
清冷的月華如水銀瀉地,將這片區域籠罩。在月光的照耀下,宋沉那破碎的身體竟在緩慢地分解,化作點點銀色的光屑,消散于夜風之中。
而在不遠處,那名倒在地上的白衣侍女,身軀卻開始微微鼓動起來。她的血肉仿佛活物一般在衣衫下蠕動,骨骼發出細密的脆響,面容的輪廓也隨之扭曲、變化,竟是愈來愈向著宋沉的模樣靠攏。
這詭譎可怖的變化,持續了將近半柱香的功夫。
當最後一片屬于宋沉殘軀的光屑消散于月華之中時,那白衣侍女的身形也徹底穩定下來。她的容貌、身形,乃至那一頭如雪的長發,都已變得與先前的宋沉別無二致。
下一刻,“他”猛然睜開了雙眼。
“噗!”
一股腥臭的黑紅色血液,不受控制地從他口中狂噴而出。
新生的宋沉連忙翻過身,劇烈地咳嗽著,將殘留在體內的淤血盡數吐盡,這才撐著地面,緩緩站起。
此時,他的心中再無半分從容,只剩下劫後余生的後怕,以及那深入骨髓的怨恨與屈辱。
這白女侍女,名為月侍。
這便是他晉升銘紋境之後,耗費無數心血才修成的護身神通。這月侍不僅能化為分身,擁有不俗的戰力,更能在關鍵時刻,替他承受一次必死之劫。
可他做夢也未曾想到,這保命的底牌,竟會折損在此處。
陰溝里翻了船!
那趙景化魔之後的力量,竟是如此的蠻橫霸道,只一刀,便斬了自己的真身!
宋沉的眼中閃過一絲無比狠厲的光芒,自己一身玄妙神通,這般多精妙手段,還未來得及施展,便被對方以最粗暴的方式直接斬殺!
何其憋屈!
如今損了這尊月侍,想要重新再凝聚一具,也不知要耗費多少年的苦功與天材地寶。
宋沉低頭看了一眼身上那件屬于侍女的素白衣衫,只覺得無比刺眼。他踏著月華,一言不發地朝著運京的方向飛去。
回到運京城中,大戰的余波似乎已經平息。
他能感知到,司法堂那邊狂暴的氣息已經散去,看來楚瀟紅她們,已經解決了那名入侵者。
宋沉匆匆尋了一處隱秘之地,換回了自己慣穿的衣袍,內心卻不免有些躊躇。
他很清楚,自己方才那一次身死,必然已經觸動了通幽司內的“同命鑒”。
此刻的沈鴻遠,只怕早已在四處尋他了。
當宋沉趕到通幽司時,果不其然,司內燈火通明,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議事堂內,沈鴻遠與一眾玄令皆在,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
只是,這議事的場面,卻有些不對勁。
因為在這群玄令之中,竟多了一個平日里絕不會出現在此地的人。
那是一名身著樸素灰色長袍的老者,他端坐于主位之側,身形清瘦,滿頭白發以一根簡單的木簪束在腦後。他的臉上布滿了深刻的皺紋,如同被歲月雕刻的溝壑,雙眼半開半闔,仿佛已經睡去。
可即便他如此安靜,在場的所有玄令,包括沈鴻遠在內,望向他時,目光中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此人,正是李家的老祖,李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