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東璇樓後，沈晚徑直來到了方鏡秋的靜室。
室內的光線柔和，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與靈材混合的氣息。方鏡秋正端坐于一張玉案之後，她身前的桌案上，懸浮著一個巴掌大小的青銅陣盤。
她的神情專注，十指縴縴，如穿花蝴蝶般在陣盤上空靈巧地跳動。一柄通體剔透的銀色刻刀在她指間流轉，時不時在陣盤上輕輕一點，或劃出一道肉眼難辨的縴細紋路。每當刻刀落下，陣盤上便會有一縷微光隨之亮起，順著復雜的紋路流轉一圈，最終又黯淡下去，仿佛在呼吸。
沈晚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安靜地立在一旁，垂手等候。
如此過了一刻鐘的功夫，方鏡秋才終于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那柄銀色刻刀化作一道流光，沒入她的袖中。她輕輕吁出一口氣，側過頭，目光落在了沈晚身上。
“昨夜未歸，看來是進去了？”她的聲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沈晚微微躬身，點了點頭︰“是，弟子借著幫她改善洞府陣法的由頭，進去了。”
方鏡秋的目光中露出一絲興趣︰“可見到那個同住之人了？”
“見到了。”沈晚應道，“是琉珠的兄長，名叫趙景。瞧著……也是一位山野散修，為人處世，似乎有些油滑。”
她說到這里，稍稍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言語，最終還是決定將自己的判斷和盤托出︰“只是，弟子覺得有一點……他恐怕是一位頗為勤奮的……廢柴。並且為了修行，似乎還走了些邪門歪道。”
方鏡秋的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
琉珠身上竟牽扯著這般因果，這可有些不好辦了。
修行邪法倒也罷了，對于那些無門無派、在底層掙扎的散修而言，能有一門可以走下去的功法已是萬幸，根本沒有挑揀的余地。只要心性尚可，日後未必不能尋機轉修正道。
可勤奮的廢柴，這五個字，卻著實有些麻煩。
這等修士，往往意味著會成為一個無底的窟窿，無論多少修行資糧填進去，都難見成效。
這些時日相處下來，方鏡秋早已發現，琉珠此女，簡直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不單是在陣法一道上天賦異稟，悟性驚人，就連符 、煉寶之術，都展露出了遠超常人的天資，幾乎是一點就通。
樓內那位脾氣古怪的煉器大師，都已經不止一次地向她問起琉珠，言語間滿是欣賞與關注。
方鏡秋雖未曾刻意打探過琉珠的修行根基，但以她這般資質推斷，想來也不會差到哪里去。這等苗子，完全有資格被那些真正的玄門正宗收入門牆，前途不可估量。
“還有一點。”沈晚見師父陷入沉思，又輕聲補充了一句，“弟子看琉珠，似乎很听她那位兄長的話。”
“雖然她言語之間，總是對那趙景透著一股煩躁與嫌棄，可但凡是她兄長開口叫她去做什麼，琉珠卻從未拒絕過。就連她會來我們東璇樓應下差事，先前听她的口風，似乎也是得了她兄長的吩咐。”
方鏡秋听完這話，心中頓時咯 一下。
壞了。
此種親眷關系，最為棘手。旁人說再多道理，恐怕琉珠也未必會听。除非……除非那個趙景親手惹出什麼滔天大禍，讓琉珠徹底看清現實，她才有可能醒悟過來。
只怕到了那時，一切都為時已晚。
天賦異稟之人，往往也是身負大氣運之人。
可氣運加身，既是機緣，亦是考驗，稍有不慎，便會引來反噬。
這所謂的兄長，恐怕將來會是琉珠修行路上的劫難之一。
沈晚看著師父臉上變幻的神色，心中也不由得有些忐忑。
以琉珠表現出的天資，她知道，師父定然是動了真正收徒的心思，並非什麼陣法師承，而是真正的想要將她正式收入門下，悉心栽培。
畢竟師傅，並非散修......
方鏡秋抬起眼，瞧見了弟子臉上的忐忑，她臉上的凝重之色緩緩散去，露出了一絲溫和的笑意。
“琉珠那丫頭的性子倔得很，此事急不得，非一日之功。”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慢慢引導吧，方位正途。你得空可以去問問她，若她那兄長有需要，我可為他薦一份清閑的差事，去‘碧波洞’打理藥園。也算有個安穩的營生。”
“是，弟子明白。”沈晚輕輕行了一禮，轉身退了下去。
雖然師父嘴上說著慢慢引導，但以沈晚對自家師父的了解，此事絕不會如此輕易揭過。師父既然已經動了念頭，恐怕後續定然會有所動作。
在樓下的工房之內，沈晚很快便瞧見了琉珠。
她正趴在一張寬大的石桌上，面前擺著一個剛剛完成的陣盤，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陣盤上流轉的光華，神情專注到了極點，連沈晚走近都未曾察覺。
看著她這副模樣，沈晚一時之間，竟有些欲言又止。
似乎是察覺到了身後的目光，琉珠猛地回過頭來，皺著眉，語氣有些不善︰“你杵在這兒干什麼？”
沈晚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緩步上前︰“沒什麼，只是瞧你如此專注，不忍打擾罷了。”
她話鋒一轉，狀似不經意地提起︰“對了，我方才突然想起，樓里正好有一份‘碧波洞’的差事，是去打理一片藥園。活計清閑，俸祿也還算豐厚，算是個難得的肥差。不知……你兄長可有興趣？如此，你們也能多一份用度，日子寬裕些。”
琉珠聞言，眼中露出一抹思索之色。
趙景會去麼？
答案自然是不會。
琉珠心中清楚得很，趙景那人，若是真缺靈石了，自會想辦法出去“弄”一些回來。讓他安安分分地去謀一份差事，每日守著一片藥園，那可不像他的行事風格。
況且，以他每次外出歸來都有不小收獲的情形來看，這彤雲山看似繁華，實則魚龍混雜的風氣，反而更適合他那套路數。
如今他更是終日閉關苦修，恨不得將一個時辰掰成兩個用，又怎麼可能接受這等會束縛手腳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