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家内院,一处静室之中,檀香袅袅。
明啸正端坐于书案之后,手中捧着一枚玉简,神识沉入其中,仔细审阅着里面关于寿宴筹备的各项事宜。他刚从外面回来,便一头扎进了这繁杂的庶务之中,整座明家山庄的运转,如今都系于他一身。
一位管事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在门口站定,不敢发出太大声响,直到明啸放下玉简,他才上前一步,躬身低语。
“家主,膳堂那边出了些小麻烦。”
明啸端起茶杯,轻轻拨了拨浮叶,面色不变:“讲。”
“是您带回来的那两位客人,与青萝宗的几位弟子起了些口角。”管事将事情的经过简要叙述了一遍,末了又补充道,“那赵威猛受了些皮肉伤,青萝宗那边倒也没再追究,只是……他们似乎在向旁人打听那两位的来历。”
明啸的眉头几不可见地一蹙,沉吟片刻,青萝宗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派,亦是重要宾客,不宜怠慢。
他淡淡开口:“给他们两个换个住处,莫要与青萝宗的人再碰上了。”
“是。”管事应下。
“青萝宗那边,我自会去分说。”明啸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管事不敢多言,再次躬身行礼,便悄然退出了静室。
半个时辰之后。
五丰楼三楼的房门,被轻轻叩响。
屠彪拉开房门,门外站着的,正是方才去向明啸禀报的那位管事。管事一见开门的屠彪,脸上立刻堆起了和善的笑容,拱手一礼。
“二位贵客,家主那边想着,二位住在此处多有不便,特地托我来为你们换个更清净的住处。”
屠彪不动声色地回了一礼,并未答话,只是侧过身,将目光投向了房内的赵景。
赵景龇牙咧嘴地从椅子上站起,一手还扶着那条耷拉着的手臂,慢步走到门前。他脸上满是懊恼与真挚,对着管事长叹一口气:“管事来得真是时候,唉,都怪我,贪杯误事,否则也不会闹到这般田地。”
管事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他这番说辞本是为了给对方一个台阶下,遮掩些颜面,却没想到此人竟如此坦荡,直接将过错揽在了自己身上。
看他这模样,性子似乎也不算太坏,大约就是个沾不得酒的莽夫。
想到这,管事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温声劝说道:“这位客人,以后还是少喝些酒才是。”
“一定,一定。”赵景点着头,话锋却突然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期盼,“不过,在下有一不情之请,不知管事能否帮我们安排一处……离那膳堂近一些的地方?”
管事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一时没有听懂赵景的意思。都因为吃喝之事与人起了冲突,怎地还想着往膳堂边上凑?
见到管事这般茫然的神情,赵景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羞涩,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实不相瞒,纵使挨了这一顿打,我这心里……心心念念的还是那些珍馐美味嘞。”
他压低了声音,小声的求道:“不过管事放心,我保证,日后绝不再去前厅叨扰。我……我就悄悄去后厨寻些吃的,解解馋便好。不知管事可否行个方便?”
“客人想去后厨用饭,倒不是什么难事。”管事听完,心下也是哭笑不得,这人当真是个妙人,都这般光景了,还惦记着吃食,“只是……那后厨附近的院落,住着的皆是此次寿宴请来的帮工杂役,环境嘈杂,怕是委屈了二位。”
“这有何难?”赵景一拍大腿,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我与他们混在一处,正好!总好过与那些自命不凡的宗门弟子打交道。再说了,那姓颜的仙子太好看了些,晃得我心神不宁,离远点好,离远点好!”
“哎!哎!客人可不兴再说了!”管事一听这话,吓得连忙抬手制止,压低了声音急道,“那青萝宗可不好招惹,此话切莫再提!”
赵景撇了撇嘴,满不在乎地嘟囔着:“无妨,我也就在您这说说。往后我都去后厨了,与他们坐不到一桌,天南海北的,如何还能寻得到我。”
管事心中无奈至极,却也不好明说家主已经替你将事情平息了。
“既然如此,二位可需要收拾些什么?”
赵景与屠彪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那便随我来吧。”管事侧过身,引着二人朝楼下走去。
一行三人刚走出五丰楼,绕到膳堂前的路径上,便恰好见到一群人从膳堂内走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颜如柳,她身旁簇拥着一众青年才俊,正谈笑风生。
当他们的目光扫过赵景三人的背影时,其中一位锦袍男子发出一声轻哼。
“哼,想来是他闹出的事,被明家的人知晓了。这回,怕是要被直接打发下出去了吧。”
颜如柳清冷的目光在赵景那有些狼狈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幽幽感叹一声:“真不知此人是如何与明家结识的,竟也能受邀参与这等大贺。”
先前出手教训赵景的黑衣男子,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语气平淡地讲道:“怕是与他那清河子有些干系。”
众人闻言,皆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觉得也只有这一种可能了。毕竟那名为清河子的修士,气度沉稳,言之有物,绝非凡俗。
另一边,管事带着赵景二人,并未走向山庄大门,而是顺着之前潇潇子走过的小径,朝着膳堂后方绕去。
很快,一片喧闹的院落群便出现在眼前。
此地与五丰楼的清雅幽静截然不同,院里院外满是来往忙碌的身影。有人在劈柴烧火,有人在搬运成箱的瓜果蔬菜,还有人推着车,将一应寿宴所需的器皿杂物送往各处。空气中弥漫着柴火、饭菜与人声混杂在一起的热闹气息。
他们刚一踏入这片区域,便有一名看似负责此地事务的管事迎了上来,拱手问道:“徐管事,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可是有什么吩咐?”
被称作徐管事的来人,正是引着赵景他们过来的那位,他回了一礼,开口讲道:“有两位宾客,在那边住不惯,想来这边寻个清净。我来瞧瞧,可还有空出来的房间?”
那后厨管事一听,满脸的疑惑。住不惯上好的楼阁客房,要来这帮工杂役住的后院寻清净?这是什么道理?
周遭不少正在忙活的帮工,也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赵景与屠彪这两个穿着打扮与此地格格不入的“宾客”。
不过,后厨管事虽然心中想不明白,手上动作却不慢,依旧是客气地拱手说道:“确实还有几间空房,徐管事请随我来。”
很快,在那膳堂管事的引领下,他们来到一处离着后厨不远的小院。院内尚有不少空着的房间,虽然简陋,倒也还算干净。
“不知二位可还满意?”徐管事回过头,再次向赵景确认。
赵景环顾一周,满意地点点头,对着两位管事皆是拱手一礼:“十分满意,多谢二位,给管事添麻烦了。”
见事情办妥,徐管事笑着回礼:“既如此,那便不打扰二位歇息了。”
说罢,他便与那膳堂管事一同转身离去。在他转身的刹那,右手不着痕迹地在院中的石桌上一拂,留下了一个小巧的瓷瓶。
待到二人走远,院门重新关上,屠彪才走到赵景身边。
赵景拿起桌上的那个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清新的丹香瞬间溢出。
他将丹药倒在掌心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口中感叹一声:“都是人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