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家山莊，入口那邊。
瀟瀟子此時已從屠彪那邊得知了趙景那邊得處境。
趙景醒了，牢門破了，山谷里的守衛也已盡數伏誅，眼下只差大陣一撤，便能出去。
他心里懸著的石頭落了地，面上卻半分沒露，只把懷里的明安往上托了托。
與明歸涯兜了這許久的圈子，對方始終不急不躁，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空話。
這本身就透著古怪。
一個五劫老祖，被人在自家壽宴上砸了場子，竟還有閑心陪他慢慢磨牙？
瀟瀟子小眼楮一眯，臉色說變就變。
“我看你這老家伙，是一點誠意都沒有！”
他聲音陡然拔高，頭頂的三拜幡跟著一抖，幡面上黑氣翻滾，壓得下方一眾人質齊齊縮了縮脖子。
明歸涯負手立在半空，白發下一張紅潤的童顏紋絲不動。
“哼，我看你也是一點誠意都沒有，半步都不肯讓。”
他語調平平，好似在與人閑談。
一旁的明嘯卻沒這份定力。
他臉上看不出什麼，袖中的手卻已攥成了拳。
兒子就在那矮道人懷里，被捂著嘴，連聲都出不來。
老祖卻還在這里與人斗嘴。
瀟瀟子把明安往臂彎里一夾，伸出一根手指，朝下方那片被黑氣纏住的賓客點了點。
“這樣，我把下面這些人放一半，你把這護山大陣給我關了！”
此言一出，被黑氣鎖住的那些修士頓時面露喜色。
有人忍不住掙了掙，有人抬頭往上看，人群里起了一陣低低的騷動，卻又很快被黑氣壓了回去。
明歸涯眼皮都沒抬。
“莫不是我撤了大陣，你便帶著這些人質揚長而去？這般一來，老夫豈不更加被動？”
他心中冷笑。
這矮道人的伎倆，無非是拿人命換退路，退路給了，人命還捏在他手里，哪有這般便宜的買賣。
瀟瀟子嘴角往下一撇，腮幫子上的肉抽了兩下。
“哼！我看你根本就沒打算讓他們活！”
他一咬牙，掐了個法訣，頭頂的三拜幡猛然一震。
這一震，幡上黑氣便如活物一般垂落下來，將人群中一名錦衣修士卷住，勒得他脖頸青筋暴起，面皮由紅轉紫。
“你若不撤，那我便一個一個來，先把這一半人質殺了！第一個！”
那錦衣修士喉嚨里咯咯作響，兩只手在身前胡亂抓撓，卻什麼也抓不住。
沒過多久，那錦衣修士已是面如金紙。
“慢！！！”
圍觀的妖尊之中，有一人再也按捺不住，急忙開口。
瀟瀟子轉過頭去，面上盡是狠色，捏訣的手卻停在半空，沒有繼續往下壓。
那妖尊身披鶴氅，面容清 ，他也不看瀟瀟子，而是轉身朝明歸涯拱了拱手。
“明前輩！關了吧！”
明歸涯的目光掃過去，落在那人臉上，停了片刻。
當真是一群豬腦袋！
這矮道人若真敢殺人，何須拖到現在？
他手里的人質越多，便越是舍不得動。死一個，便少一分籌碼，多一個要他命的仇家。
這般淺顯的道理，這些人竟看不明白。
可那些妖尊卻自有一番計較。
此番前來，是給明家面子，是來賀壽的。
如今自家晚輩被人拿住，性命懸于一線，明家卻還在這里試探賊人的底線。
這算什麼？
拿他們的弟子、子佷，去換明家的體面？
簡直是無妄之災。
“明前輩，我家那小子修為淺薄，經不起這般折騰。”
另一名妖尊跟著開口，語氣還算客氣，眉頭卻已擰成一團。
“還請明前輩以大局為重。”
“是啊，大陣關了再開便是，人命可沒法重來。”
一人起頭，其余人便紛紛附和，你一言我一語，話里話外都是一個意思。
明歸涯沒有作聲。
他一生最看重體面，今日大壽，滿堂賓客，偏偏被攪成這般模樣。
如今這些人又當著他的面逼宮。
他若再不松口，往後明家在這環羅山還怎麼立足？
老祖臉上依舊沒有表情，只是身後那柄寸許長的小錐子，寒光明滅了好幾次。
“好！我依你！”
明歸涯終于開口，這不由得讓周圍的修士皆如釋重負，這場面總算有些進展了。
“但你若膽敢擅動，那就休怪老夫無情！”
說完，他側過頭，看了明嘯一眼。
明嘯會意，當即從袖中取出家主令牌，法力灌入其中。
他心中也是大松一口氣。
只要這矮道人還肯談，安兒就還有救。
令牌上靈光一亮，明家山莊的護山大陣隨之顯出形來。
原本無形無跡的禁制，此刻化作一道淡青光幕，從四面八方的山頭升起，在天穹之上合攏，像一只倒扣的青瓷碗。
光幕上符文流轉，發出低沉的嗡鳴。
嗡鳴聲一陣弱過一陣。
光幕也跟著一點點黯淡下去，邊角處開始剝落，化作點點青芒飄散。
山間常年聚攏的濃霧沒了禁制約束，順著山勢往外流淌，濕冷的霧氣貼著地面滑過，露出底下青黑的山石。
這等護山大陣，牽連整座山莊的地脈，開也好，關也罷，都需不短的工夫。
瀟瀟子立在半空，看著光幕一寸寸消散，心里掐算著時辰。
夠了。
這點時間，足夠趙景他們行事了。
待到最後一片光幕散盡，山莊上空露出了本來的天色，日頭有些偏西，照得滿山松柏泛著暗金。
下方被控制的那些修士，一個個仰起頭，眼巴巴地望著半空中的矮道人。
瀟瀟子也說到做到。
沒見他掐訣念咒，纏在半數人質身上的黑氣便自行松開，一縷一縷地往回飄，重新沒入他頭頂的三拜幡中。
幡面微微鼓蕩，又歸于平靜。
那名被勒得半死的錦衣修士一屁股坐倒在地，捂著脖子大口喘氣。
被放開的人不敢多留，互相拉扯著，慌慌張張地往各自長輩身邊跑去。
有人跑得太急，腳下一絆，連滾帶爬也不肯停。
明安被重新封住了嘴，只能窩在瀟瀟子懷里，一雙獸眼盯著下面那些四散奔逃的人影。
他看了很久。
眼中滿是羨慕。
明歸涯面色沉著，一言不發。
縱使心中再如何惱怒，他也不會擺在臉上。
這矮道人，已經蹦 不了多久了。
遠處山巔的雲霧之中，那位去而復返的五劫妖尊，正把最後幾面陣旗一一插進石縫。
禁靈大陣，即將完成。
明歸涯所求的，從來就不是一舉將這賊人拿下。
只要能禁住他的法力，哪怕只有數息。
那便足夠了。
數息之內，他那柄寸許長的小錐子，便能釘穿這只老鼠的天靈。
隨後便是烤煉神魂，瞧瞧他到底什麼來路！
一時間，雙方都沒有再開口。
瀟瀟子抱著明安，不時替他順兩下毛，眼珠子滴溜溜轉個不停。
明歸涯負手而立，目光落在別處，好似什麼都不在意。
明嘯站在老祖身側，一雙眼始終沒離開過兒子。
剩下那一半人質還被黑氣鎖著，誰也不敢出聲。
場面安靜得有些詭異。
然而沒過多久，山莊深處，山谷大獄的方向，忽然騰起了一片光。
一道，兩道，十道，數十道遁光接連沖天而起，顏色各異，高低錯落，頭也不回地朝著山莊外飛去。
明嘯臉色一變。
那是山谷大獄！
他哪還不知道出事了，連忙將令牌翻過來，法力一催，給明淮傳訊。
令牌上的靈光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沒有回應。
他又催了一次。
依舊石沉大海。
明嘯握著令牌的手微微發顫。
明淮那邊的人手不少，又有大陣依托，就算出了岔子，也不至于連個報信的人都沒有。
除非，全死了。
“去追！”
明歸涯頭也不回，直接下令。
明嘯一怔，下意識看向瀟瀟子懷里的明安，腳下沒有動。
瀟瀟子見狀，嘿嘿一笑，手指在明安額頭上一點，解開了他嘴上的禁制。
明安也足夠靈慧，嘴一得空，便嚎了起來。
“爹！我想回家！”
這一聲喊出來，明嘯的身子便僵住了。
明歸涯側過頭，冷冷地盯著他。
“你是明家的家主！”
明歸涯的聲音十分嚴厲，這等優柔寡斷之人，留在此處只會壞事，還不如把他支走。
明嘯與老祖對視了片刻。
他太清楚這位老祖的心思有多狠了。
今日他若敢說一個不字，那安兒能不能保下來，還是兩說。
更何況，那些遁光之中，還有一個趙威猛。
攝走安兒神魂的，正是此人。
明嘯深吸一口氣，最後看了明安一眼，二話不說，化作一道遁光，直朝遠處那片四散的光點追去。
趙威猛！
豈能讓你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