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一行人回到了大运周边。
落脚之处是锦州，与方州相邻，正在方州西边。
这一路上，几人没少拆解这篇《迎无间万世主宰圣子祭》，每回歇脚，便要把仪式里的条目翻出来，一条条讨论一番。
整个仪式说来也不算复杂。
赵景立下圣痕，凑齐万民信众，连续念诵迎明经一天一夜。
待圣痕有了反应，便千胎汇聚，共沐污血。
最后于梦中唱颂，迎圣。
潇潇子蹲在一截倒木上，手里捏着根草茎，剔了半天牙，忽然抬起头。
“一定得是信众？”
他眉头皱着，脸上有些犯难。
这可有些难整。
要说操纵一城之人念经一月，他布下一座迷魂大阵，倒还有些说法。
可这仪式里头，写的是信众啊。
“一定。”
赵景也没犹豫，这是魔胎直接灌给他的仪式。
灌进来的不只是经文，包括了仪式本身。
字面之下是什么意思，该做到哪一步，他心里全都清清楚楚，都不用猜。
潇潇子把草茎一扔，咂了咂嘴，没再多问。
屠彪坐在一旁，两只长耳动了动，开口道：“信众二字，强求不来。迷魂之术能控人身，控不了人心。”
赵景笑道：“所以我们要选一座，有信众土壤之城。”
赵景早有盘算，就在大运边境沿途的城池里挑。
这些地方饱受妖祸，人活得苦，心里便没底。
只有苦难，才会让人去寻求庇护。
苏灵儿抱着膝头听了半天，眨眨眼，小声嘀咕：“听着怎么像是拐人嘞。”
赵景瞥了她一眼。
苏灵儿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赵景心里也有些好笑，可这仪式本就是这个路数，他也没什么可辩的。
并且，经过赵景的细细体会，这道仪式是真正的正经仪式。
有一说一，对于百姓来说若真信了，也没有坏处。
几人一路走一路商量，把条目一点点细化，最后也算磨出了一份能落地的方案。
又花了小半个月四处探查，终于定下了目标。
千桥城。
此城位于锦州与方州交界之处，水域丰沛，城内河道纵横，大大小小的桥梁架了满城，由此得名。
距离两州的州城距离都不短，估计承受的妖祸并不少。
三天后，赵景一行人已是进入了千桥城，走在主街之上。
街面铺着青石，被来往的车轮碾得发亮。河风从巷口钻出来，裹着水腥气和油饼的焦香。
行客很多。
千桥城是边境城池，不少人要去化外之地博一场机缘，这里便是头一站，人气着实不差。
几人换了寻常样貌，混在人群里，谁也瞧不出异样。
回到人族疆域，最开心的莫过于苏灵儿。
这些年在外头，面对的全是修士。
她不通灵气，走到哪都处处不便，甚至出门都十分麻烦，别人都是直接驾着遁光就走，她骑着个孽骸多少有些惹人注目。
如今满街都是凡人，她眼睛就没闲下来过。
“赵大人！赵大人！赵大人！”
苏灵儿一连喊了三声，扯着赵景的袖子直晃。
赵景侧过头。
苏灵儿伸手往前一指。
赵景顺着看过去，是一座三层酒楼，檐角挂着红灯笼，门楣上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
醉仙楼。
赵景挑了挑眉。
好家伙，莫不是安平城那家的分店？
这中间隔得也太远了吧。
看着苏灵儿跃跃欲试的模样，赵景笑了笑，带着大家伙走了进去。
伙计迎上来，肩上搭着条白巾，笑得十分热情，领着几人上了楼，寻了处靠窗的座。
窗外是纵横的水道，日头落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几条乌篷船正从石拱桥底下穿过去。
景色倒算不错。
伙计递上一份菜单。
赵景扫了一眼，全是熟悉的菜名，也不多想，张口便点。
一道接一道，报得又快又顺。
伙计手里的笔跟着飞，一边抄录，一边笑道：“客官点得这般熟练，看样子不是头一回来啊，我怎么瞧着这般面生？”
“呵呵，没来你这吃过，倒是吃过方州安平城的醉仙楼。”
赵景笑呵呵地答了一句。
伙计恍然大悟，手上一顿：“原来是吃过方州的醉仙楼啊，哈哈，我们醉仙楼可是两州开了不少家分店，那我得好好跟师傅说说，可别让客官觉得味道不对了。”
显然伙计，并不知道安平在何处，反应倒是一般。
“吃过不少次嘞，好好弄。”
苏灵儿在一旁接话。
“晓得嘞。”
伙计点点头，收了菜单，便往后厨下单去了。
潇潇子坐在窗边，胳膊搭着窗沿，抬眼望向远处的城墙。
城墙灰扑扑的，墙头插着几杆旗，被风吹得半卷。
“这城不小，布阵得花些时间。”
他嘴里念叨着，此次计划，他们得布下一座覆盖全城的阵法，用来辅助仪式。
“都在大运了，只要不是云松寻过来，那问题不大。”
赵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
不说他如今第四变的战力，他自己不也是个妖尊嘛。
就凭大运周边这些臭鱼烂虾，根本不够看。
潇潇子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嘿嘿一笑，也不谦虚，往椅背上一靠。
苏灵儿提起茶壶，十分殷勤的给众人挨个续了茶。
没过多久，伙计陆续上菜。
赵景夹了一筷子尝尝。
味道与安平城相差不大。
比不上这些年在外头吃的各式灵肉灵植，却也能入口。
潇潇子吃得颇为尽兴，一手抓着鸡腿，一手还要去够盘里的鱼。
就连屠彪，也把专门为他点的两道素菜吃了不少。
苏灵儿更不必说，腮帮子鼓着，筷子就没停过。
酒楼里人多嘴杂，隔壁几桌的谈论声，一句句往这边飘。
“西城那边听说这几天，连着不见了好几个人。”
说话的是个挑夫打扮的汉子，压着嗓子，端着碗的手直抖。
“南边有处宅院也出鬼了，就是之前大人物过来处理之后出的。那一家也是死得惨啊，难怪会变鬼。”
另一桌的老者叹了口气，摇着头，把酒一口闷了。
赵景夹菜的筷子没停，心里却一条条记了下来。
失踪，闹鬼，惨死。
这些东西，接下来都是他可以利用的一环。
毕竟要信众的嘛。
只能说不愧是靠近边境的城池，事是真不少。
也就这个时代，凡人迁徙太过困难了，否则估计也没多少人愿意定居这种边境城市。
一顿饭下来，赵景便听到了不少疑似妖魔作祟的消息。
大运如今还在与赤浪门纠缠不清，人手不足，边境一带顾不过来。
不少低阶妖魔，便嗅到了可乘之机。
赵景放下筷子，眸光落在窗外的河面上，没有作声。
这倒是省了他不少事。
待饭菜吃完，他抬手招来小二结账。
小二小跑过来，脸上堆着笑，弯了弯腰：“客官，你们的饭钱，被雅间里的人给结了。”
说着，他抬手往不远处一指。
是一间包厢，门扇紧闭，里头隐约传出几声笑。
赵景看了一眼，没多问。
“行，省钱了。”
他笑着起身，招呼几人直接下楼。
潇潇子抹了抹嘴上的油，跟在后头，走过包厢门口时，脚步都没慢半分。
苏灵儿倒是回头瞅了一眼，被屠彪拿袖子一带，也跟着下去了。
小二愣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
这就走了？
连问都不问一声是谁结的？
他站了一会儿，也没去追，转身小跑着奔向雅间。
敲了敲门。
里头应了一声，小二这才侧身溜了进去。
屋里坐着数位公子哥，个个衣着讲究，锦袍玉带，面冠如玉，桌上杯盘狼藉，酒香扑鼻。
小二弓着身子，十分小心地赔笑道：“各位公子，他们听了之后，便直接走了。”
“呵呵，有些意思。”
居中一位放下酒杯，听罢反倒笑了。
他身为千桥城大商之子，请人吃饭这种事做过不少，还是头一回碰上这般连问都不问的。
“想来……齐兄是被人瞧见了，哈哈哈哈。”
旁边一位公子哥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
几人跟着哄笑起来。
“无事，来来来，我们继续。”
齐公子被人调笑，面色半点不变，提起酒壶，给众人一一满上。
小二见没自己的事，赶忙退了出去，掩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