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長庚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著張平野，半晌沒有吭聲。
堂下的錢伯言倒先笑了，他沖孟長庚拱了拱手。
“我早就勸過城主了，可城主就是不信，非要一封接一封地往州城發信。”
幾名文吏跟著點頭，臉上都掛著笑。
孟長庚放下茶盞。
他回到州城，都沒有歇，便直接啟程，一路換了三匹馬，臨行前，司主還特意叮囑，但凡牽扯人仙閣，半點馬虎不得。
結果到了地方，就換來一句搞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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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悶響在堂中炸開。
孟長庚一掌拍在身旁的茶幾上。木幾當場碎成數截，茶盞滾落在地，茶水潑濕了青磚。
“你張平野連發十道玄鴿密信，驚動州城，將我抽調過來！如今又輕飄飄的一句搞錯了？你這城主之位是不想坐了嗎！”
正堂內一時死寂。
幾名文吏低著頭，不敢出聲，錢伯言臉上的笑僵住了，腳下往後挪了半步。
張平野面露惶恐，再度躬身，腰彎得比方才更低。
“此事也是迫不得已啊！大人！”
他抬起頭，額上已冒出一層細汗。
“我們在千橋城內接連發現了三具妖魔尸身，我懷疑是妖魔之間在爭奪地盤，互相殘殺啊！死掉的妖魔已經如此凶惡，剩下的若是修為高深，全城百姓都要遭殃。”
“可州城卻接連回復，說人手緊缺，尋常求援根本請不來您。我這才假借人仙閣的名頭，只求一位大人過來坐鎮啊！”
孟長庚眉頭擰了起來。
假借人仙閣的名頭。
這話听著荒唐，細想卻也不是全無道理。通幽司人手有多緊，他比誰都清楚。西邊吃緊，各州能抽調的金令就這麼幾個，一座邊城丟幾個人，報上去多半也就換一句穩住局面。
可道理再多，也是欺瞞。
張平野沒等他開口，連忙朝外揮手。
“抬進來！”
堂外一陣腳步聲。
一隊差役急急忙忙走進正堂，兩人一組，抬著三副木板。木板上各躺著一具尸身，蓋著粗布，邊角垂下來，蹭著地面。
差役們將木板放下，退到一旁，大氣也不敢喘。
孟長庚眼色一凝。
單看粗布的輪廓，他便瞧出了不對。
頭一具四肢奇長，粗布底下支稜出好幾處尖角。第二具身形矮壯，卻不像人。第三具最長，從木板這頭一直拖到另一頭，還打著彎。
他起身走上前，伸手掀開第一塊粗布。
一股腐臭撲面而來。
是一只猿猴。
四肢修長，比尋常猿猴大出兩圈，爪上的指甲又黑又彎。它脖頸歪在一邊，頸骨從皮肉里戳出來半截，一圈青紫的指印清清楚楚。
硬生生捏斷的。
孟長庚沒說話，又掀開第二塊。
“大人，這具是在城北荒廢的土地廟里尋到的。”總捕在旁邊小聲補了一句。
一只化形未全的貉。
半張臉已有了人樣，另外半張還長著灰褐的短毛。身上套著件破爛長衫，手腳卻還是獸爪。
最扎眼的是它的胸口。
整片胸骨塌陷下去，凹成一個碗口大的坑，衣衫被砸進了皮肉里。
孟長庚伸出兩根手指，在坑沿按了按。
骨頭全碎了，碎得很齊整，沒有刀劍的切口，也沒有法術灼燒的痕跡。
像是被一拳轟碎的。
他收回手，掀開第三塊粗布。
“這一具是東市舊藥鋪後院發現的。”總捕又道。
一條黑鱗蛇。
蛇身足有成人腰粗，鱗片黑中泛青，在堂內的日光下透著冷光。可這條蛇從頭到尾，斷了不下七八處，好幾截軟塌塌地耷拉著，像被人抓起來掄過。
孟長庚蹲在蛇尸旁，看了許久。
猿妖脖頸被捏斷，貉妖胸骨被砸塌，蛇妖身上的斷折處全是生生撅斷的。
沒有兵刃，沒有法術。
全憑一雙手。
他心中的怒氣壓下去幾分，警惕卻多了幾分。
這三只妖魔，任何一只放到城里，都夠官府頭疼好一陣。能將它們這般收拾的，絕非尋常之輩。
力氣這般大，恐怕是熊妖之類的妖魔了，若是已經化形了的，那可就麻煩了。
畢竟這死掉的三個妖魔，可都是沒有法術的傷勢。
孟長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蓋好粗布。
張平野一直躬著身子，此刻才小心翼翼地抬頭，瞧著他的臉色。
孟長庚轉過身，神情依舊冷峻。
“我會在城中徹查一番。”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張平野身上。
“不過你張平野，這次欺瞞州城，性質惡劣。我回去之後，必當狠狠參你一本！”
這話說得重，語氣卻已不像方才拍桌子時那般凶了。
張平野神色坦然，沒有半分辯解。
“我做過的事情，絕不會不認。”
他理了理衣袍，端端正正地躬身行禮。
“感謝大人出手，為全城百姓除去禍患。”
話音剛停，一旁的錢伯言也跟著躬下身去。
緊接著是堂內的文吏，抬尸的差役，門邊端茶的侍女。
一個接一個，全都彎下了腰。
片刻後，眾人一同直起身子，齊聲開口。
“感謝大人出手，為全城百姓除去禍患。”
聲音整整齊齊，在正堂里回蕩了好一陣。
孟長庚愣了愣。
他在各處辦差這麼些年，見過官吏推諉，見過百姓哭嚎，也見過城主跪地求饒。可這麼一屋子人齊刷刷道謝，還是頭一回。
心里那點火氣，莫名其妙就散了大半。
他擺了擺手，只淡淡說了一句。
“這就是我來的目的。”
說罷，孟長庚也不再多留，徑直起身，大步走出了正堂。
府中回廊曲折，廊下種著幾叢芭蕉，葉面上還掛著早間的露水。風從院子里穿過來，帶著池水的潮氣，涼絲絲的。
孟長庚走在回廊上，走過第二道拐角，四下無人，他板了一早上的臉，悄悄松了下來。
嘴角往上翹了翹。
追查妖蹤，這種差事他最喜歡。
查得快還是查得慢，全憑他自己說了算。卷宗上寫個線索難尋，再寫個妖魔狡猾，拖上一兩個月也沒人挑得出錯處。
眼下城里太平無事，百姓個個和和氣氣，連撞翻攤子都能互相作揖。
正好趁著這些時日，好好歇上一歇。
總好過回西邊去，跟赤浪門的修士拼命。
孟長庚越想越覺得舒坦，腳下步子都輕快了幾分，轉過回廊，出了城主府的側門。
正堂內。
孟長庚的腳步聲剛遠，張平野便直起了身子。
臉上的惶恐與恭敬，一掃而空。
只剩下和街上百姓如出一轍的和善笑意。
錢伯言也笑著，文吏們也笑著，差役和侍女也都笑著，滿堂的人，眉眼彎得一般模樣。
張平野揮了揮手，示意差役把三具妖尸抬下去。
差役們應聲上前，抬起木板，腳步齊整地退出了正堂。
張平野沒再看地上碎裂的茶幾，邁步朝後院走去。
他頭也不回，對著身後眾人淡淡說道︰
“各位，自便吧。”
“我要……回去念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