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景用余光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九小姐。
那袭素色宫装站在竹影下，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的山林。
她对断崖底下的动静毫无察觉。
也对，那处高阶灵眼藏在百丈深处的地底暗河交汇之地，外头又有厚重的岩壳与崖底阴寒水汽层层遮掩。
若是没有勘灵盘在手，单凭二劫修为的神识往外扫，根本探不到那么深的地方。
心思电转间，赵景面色如常地收起勘灵盘，迈步从断崖边缘退了回来。
靴底踩在碎石与枯竹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转身走回刚刚探查过的翠屏涧谷底，停在九小姐身侧数步之外，抬手朝着右侧高耸的山腹方向指了指。
“此处是一份绝佳的灵气汇聚之地，灵气浓度感觉能够够得上青石坊出租的高阶洞府了，不知道九小姐对这附近的风景可否满意？”
谷中清风拂过，带动翠竹摇曳。
九小姐顺着赵景手指的方向转过身，随后合上双目，将自身气机顺着山石脉络探了进去。
她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赵景安静地站在旁边等着。
这位大小姐一路上跟个闷葫芦似的，也不知道这处山腹合不合她的心意。
要是还看不上，那自己还得继续去排查，也怪累的。
过了片刻，九小姐终于睁开双眼，冲着山腹的方向点了点头。
“此地还算不错。”
总算是成了！
赵景心头刚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开口客套两句，对面的九小姐已经抬起了右手。
她半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直接从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一枚咫尺玉，随手递到了赵景跟前。
赵景挑了挑眉。
这般干脆？
他也没跟对方客气，伸手便将那枚微凉的咫尺玉接了过来，顺手将心念探入其中扫了一眼。
只这一眼，好家伙，这枚小小的咫尺玉内，竟然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接近一千枚灵石！
赵景心中大喜，面上顿时笑开了花。
不愧是背景硬的大户人家，这出手就是阔绰大方！
说句实在话，这翠屏涧的位置本来就在绿薇宫给出的舆图上，就算自己不接这趟差事过来排查，他们无非也就是多耗费些时日人力，迟早还是能把这些灵气汇聚的地方给翻出来。
自己不过是借着勘灵盘的便利，帮他们省了点时间罢了。
这一趟差事跑得着实划算，前前后后也就折腾了小两天工夫，直接入袋一千枚灵石！
这可比他在赤溟湖底泡上十天半个月，辛辛苦苦跟那些滑不溜秋的水怪搏命要来得轻松太多了。
有了这一千灵石进账，前头在东璇楼器阁定制贯岳叉欠下琉珠的那笔灵石，顿时就能填平大半！
赵景美滋滋地将咫尺玉揣进怀里，收入体内的金环之中。
等他再抬起头准备道谢时，却发现身前早已空无一人。
半空中云气翻涌，那位九小姐竟是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头也不回地直接架起足下那团白玉云气，径直破空离去。
赵景张了张嘴，站在竹林里头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女人是个什么路数？
这翠屏涧山腹里的洞府她到底是看上了还是没看上，怎么连个法力标记都不留，拍拍屁股直接就走了？
山风吹过竹梢，带起一阵哗啦声响。
赵景看着空荡荡的半空，无奈地摇了摇头。
算了，管她要不要这处洞府呢，反正给自己的辛苦费都已经揣进兜里了，她爱要不要。
一直等到天际那抹素色流光彻底消失不见，赵景脸上的笑容这才收敛了几分。
他站在原地琢磨了一会儿。
这桩差事毕竟是由至元长老亲自出面牵头的，自己既然收了人家这么大一笔好处，那自然得把首尾给收拾干净才行。
念及此处，赵景伸手入怀，摸出了那枚联络用的牌引。
他低头往牌引之中注入气机，将事情化作讯息传给了至元。
做完这一切，赵景将牌引重新收好，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
差事办妥，该回去了。
他脚下九幽血河之水翻涌而出，托起身形冲天而起，架起血遁便朝着青石坊的方向飞掠而回。
……
夜幕彻底笼罩了整座彤云山脉。
凌渺峰山巅之上，夜风猎猎，寒意颇重。
此处矗立着一座十分精致阁楼，飞檐斗拱隐在夜色之中，阁楼外侧顺着山势延伸出一处十分宽大的露台。
站在露台边缘的白玉栏杆旁，能够毫无遮挡地向下俯瞰整座青石坊的万家灯火与繁华景象。
各色阵法禁制与广告飞舟在下方山谷坊市间交织闪烁，将夜空映照得一片绚烂。
此时，已经摘下面纱的九小姐正静静站在露台边缘。
她怀中抱着一个约莫七八岁年纪的小男孩，两人一同朝着下方的坊市望去。
那小男孩生得粉雕玉琢，穿着一身锦缎小袄，只是双目显得极为呆滞，小嘴微张着，晶莹的口水顺着嘴角一路滑落，滴在九小姐素色的衣襟上。
他浑然不觉，显然是被下方坊市里变幻莫测的彩光给吸引住了，看得入神。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后方响起。
至元迈步从灯火通明的阁楼内走出，步入露台之中。
九小姐没有回头，视线依旧停留在下方的繁华坊市上，开口打破了沉默。
“把这个赵景换掉吧，另寻一个人选，我不喜欢他。”
至元闻言，非但没有应下，反倒是呵呵一笑。
他迈步走到露台的另一侧，与九小姐隔着数步距离并肩而立，扶着栏杆看向下方。
“从我这边看来，这赵景是必选无疑。”
九小姐听到至元居然出言反驳自己，两条好看的眉毛顿时拧在了一处，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小童。
至元神色从容，迎着山巅的夜风，不紧不慢地道出了缘由。
“那沉在下边暗河的极品洞府，赵景在与你分别之后，已经用牌引告知我了。”
这话一出，九小姐顿时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没有继续往下说话。
至元转过头，迎上九小姐惊疑不定的视线，继续往下说道。
“此事是由我委托于他，九小姐你是突然寻过去的，你觉得呢？”
拿谁的钱，替谁办事，向谁交差。
九小姐没有接话，露台上一时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她沉默了片刻，低下头去，抬起自己袖子，动作轻柔地替怀中小男孩擦掉了嘴角流出来的口水。
擦拭干净后，她重新抬起头，望向远处的漫天夜色。
“那便依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