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白粥里。
“二爷——”
“闭嘴吃饭。”
宋巧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蛋，拿勺子拨了拨，没再推回去。
沈凌霄喝完粥，把碗推到一边，看了她一眼。
“柜子整完了？”
“整完了。”
“帖子分好了？”
“按月份理的，尤家那几封单独放在最上头。”
沈凌霄的筷子在桌上敲了一下。
“谁让你放最上头的？”
“二爷迟早要回，压在底下不好找。”
他没再说话，起身回了书房。
宋巧收碗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碗底，还是热的。
两个蛋他只留了一个给自己，另一个夹给她的时候，连犹豫都没有。
她端着碗站了片刻，把这点多余的念头一起倒进泔水桶里。
下午，前院管事又来了。
这回不是帖子，是尤家老嬷嬷亲自递的话。
“尤家说，这月十五之前，二爷若不登门回话，便当沈府无意，他家另行择婿。”
管事说完，站在廊下等答复。
沈凌霄坐在书房没出来，隔着窗户丢了一句。
“让她择。”
管事擦了擦额头，没敢走，又站了一盏茶工夫。
宋巧端茶进去的时候，沈凌霄正盯着窗外发呆。
“管事还在外头杵着。”
“让他杵。”
“二爷，尤家这话传到王妃耳朵里，今晚正院又要来人。”
沈凌霄转过头。
“你倒替尤家操心。”
“奴婢替二爷操心。”
他看了她两息，把茶接过去，没喝。
果然，天还没黑透，王妃身边的锦嬷嬷就到了。
锦嬷嬷是王妃的陪嫁老人，平日不轻易出正院，这回亲自过来，说明王妃动了真火。
“二爷，王妃说了，尤家的亲事是老王爷在世时就看好的。您不愿意拜堂没人逼您，可面子上的事得过得去。十五那天，您去坐一坐，喝杯茶，聊两句，回来便是。”
沈凌霄靠在椅背上，脚搭着桌腿。
“坐一坐？上回去坐了一回，尤老爷叫我签保书，尤夫人让我遣通房。这回去是不是该让我跪下磕头了？”
锦嬷嬷陪了笑。
“王妃也说了，保书的事她去跟尤家谈，不叫二爷为难。但您若连面都不露，传出去不好听，日后别家的婚事也难说。”
这话戳到了点子上。沈凌霄的脚从桌腿上收回来，坐正了。
“我再想想。”
锦嬷嬷走后，书房里安静下来。
宋巧收拾茶盏，没主动搭腔。
沈凌霄盯着她的后背看了半天。
“你说我该不该去？”
“二爷自己拿主意。”
“我在问你。”
宋巧把茶盏放回托盘上，转过身。
“去。”
沈凌霄的手搭在扶手上，没动。
“为什么？”
“王妃说得对，面子上过得去，往后路才宽。二爷不喜欢尤家姑娘，坐一坐便回来，也不耽搁什么。”
他没接话。
宋巧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奴婢听说尤家姑娘规矩好，在外头名声也不错，配二爷绑绑有余。”
“绑绑有余？”
“奴婢说错了，绰绰有余。”
沈凌霄的眼睛定在她脸上。
宋巧没躲，表情端得很稳。她说这些话是有盘算的。尤家姑娘进了门，她才有合理的理由从通房的位置上退下来。到时拿出脱籍文书，走得干净利落。
沈凌霄站起来，走到衣柜前。
“行，去就去。你替我挑件衣裳。”
宋巧打开柜门，翻了翻里头的几件长衫。
“这件藏青的压得住场面，配那条暗纹腰带，端正大方。”
沈凌霄没看衣裳，看她。
“还有呢？”
“这件鸦青色也行，看着沉稳，去岳丈家合适。”
去岳丈家。
沈凌霄盯着她拎衣裳的手。
宋巧又抽出一件石青的比了比。
“二爷要是想显得随意些，这件——”
“尤家姑娘你见过？”
“没见过。”
“没见过你怎么知道她规矩好？”
宋巧把衣裳搭在臂弯上。
“府里都这么说。”
“府里还说我眠花宿柳呢，你也信？”
宋巧没接。
沈凌霄从她手里把三件衣裳全抽走，往床上一扔。
“不去了。”
宋巧愣了。
“二爷，方才不是说——”
“不去就是不去。”
他一屁股坐回床沿，把那件鸦青色长衫揉成一团丢到枕头边上。
宋巧站在柜子前，手还保持着递衣裳的姿势。
“二爷，锦嬷嬷刚走，您这会儿改主意，明日王妃又要……”
“你很盼着我去？”
“奴婢没有。”
“没有？你方才夸尤家姑娘夸了三遍。”
宋巧在脑子里飞快地回放了一遍，确实没到三遍。
“奴婢就说了一句规矩好。”
“一句规矩好，一句名声不错，一句绰绰有余。三遍。”
他连数都数了。
宋巧把手放下来，看着他。
沈凌霄坐在那里，腰带松了半截，头发被揉衣裳时蹭乱了几根，整个人看着有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不对。
她重新审视了一下眼前这个人。
他不是嫌去尤家麻烦。
他是在等她拦。
从头到尾，问她该不该去，让她挑衣裳，全是在等她说一句“别去”。
她没说。
她不但没说，还把尤家姑娘夸了一通。
宋巧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念头。
这男人在赌气。
十八岁的二爷，干过最出格的事是在花楼喝酒装纨绔。如今他拧着劲儿不肯去相看，不是因为尤家姑娘不好，而是想从她嘴里听一句不一样的话。
宋巧没动。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接。按照原来的路数，她应该软下来，说两句二爷别气了之类的话，把人哄顺了再劝过去。
可方才沈凌霄的眼神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里面不是气。
那是一种很认真的、等着被回应的东西。
她第一次意识到，沈凌霄从搬衣裳这件事开始就没在听她的建议。他在试她。
试她会不会慌。
试她听到他要去见别的姑娘，有没有哪怕一丁点不高兴。
宋巧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不是怕他发脾气。
是怕他这份认真。
一个把钥匙交给她、把蛋夹到她碗里、为了她当众罚人掌嘴的男人，现在正坐在床边，等她给一个答案。
而她给不出来。
给了，就不是通房和主子的关系了。
不给，他迟早要从别处得一个。
沈凌霄等了一阵，没等到。
他把揉成一团的衣裳拽过来，抖开，自己叠好放到枕边。
“出去吧。”
宋巧转身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框上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二爷。”
“嗯。”
“那件鸦青色的，别穿了。”
沈凌霄抬头。
“不好看。”宋巧说完便走了。
身后没有声音。
她走出三步，才听见床板响了一下，像是有人坐直了。
回到耳房，宋巧关上门，把后背靠在门板上。
不好看。
她说的是衣裳。
可沈凌霄听不听得出来，那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事了。
【系统：沈凌霄宠爱值变动中。】
【宋巧：多少？】
【系统：86。】
一下涨了三点。
宋巧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她在给自己挖坑，而且越挖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