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巧站在沈凌霄椅背后头，替他续了半杯茶。
手稳，水线也稳。
秦嬷嬷并不催促，只垂手立在纱屏前，姿态恭敬。
她身后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托盘端得板正。
这阵仗不像传话，倒像拿人。
纱屏动了。
夫人从侧间走出来，脸上还挂着得体的笑。
“秦嬷嬷怎么亲自来了，王妃身子可好些了？”
“好些了，就是看账的时候瞧见几处对不上的地方，想请夫人帮着对一对。”
秦嬷嬷的声音不高不低，暖阁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夫人的笑没收。
“什么账这么急，非得现在对？”
“王妃说，越早理清越好，免得底下人传来传去的不好听。”
这句话一出，夫人的笑终于淡了。
“好。”她转身朝三个姑娘点了点头，“你们先坐着，我去去就回。”
陈姑娘站起来行了礼。
另外两个也跟着站起来，脸上都带着没来得及藏住的不安。
夫人跟着秦嬷嬷出了暖阁，脚步声渐远。
管事嬷嬷把果碟搁在桌上，朝三个姑娘赔了个笑脸。
“几位姑娘稍坐，奴婢去沏壶新茶。”
说完也出去了。
暖阁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沈凌霄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没说话，没看人，就那么坐着。
宋巧在后头站着，手搭在茶壶把上。
她在等。
等这三个姑娘自己坐不住。
果然，圆脸的先开了口。
“二爷，我们是不是该告辞了？”
沈凌霄抬眼看了她一下。
“急什么，茶还没喝完。”
圆脸的脸红了，重新坐回去，手搅着帕子。
水绿裙的朝陈姑娘看了一眼。
陈姑娘纹丝不动，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这人倒沉得住气。
宋巧在心里记了一笔。
三个人里头，圆脸和水绿裙都是凑数的，陈姑娘才是夫人真正相中的人选。
夫人娘家的人，根基稳，心思也稳。
这种人进了门，不好对付。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暖阁外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夫人回来了。
是王爷身边的长随。
长随站在门口，朝沈凌霄拱了拱手。
“二爷，王爷让您去书房。”
沈凌霄的手从扶手上收回来。
“什么事？”
“小的不知道，王爷只说让您立刻过去。”
沈凌霄站起身。
三个姑娘也跟着站起来，行了礼。
他一个都没看，径直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回头扫了宋巧一眼。
宋巧放下茶壶，跟了上去。
出了暖阁，穿过夹道，沈凌霄的步子放慢了。
“秦嬷嬷手里那张纸，是你的。”
不是问句。
宋巧跟在他后头，没有否认。
“王妃要查账，奴婢只是把东西递到该看的人手里。”
沈凌霄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什么时候递的？”
“昨天午后。”
“我让你别瞎跑。”
“奴婢没跑，奴婢在院里递的。”
沈凌霄盯了她两息。
宋巧的脸上干干净净，跟平常端粥上桌的表情没两样。
“往后这种事，先跟我说。”
“说了二爷会拦。”
“拦你一回，你能少得罪一个人。”
宋巧没有接这句话。
她得罪的人已经够多了，也不差夫人这一个。
沈凌霄转身继续走。
到了前院书房门口，长随把门推开。
沈凌霄进去前，又回了一下头。
“你在外头等。”
门关上了。
宋巧站在书房廊下，背靠着柱子。
院里没什么人，只有两个小厮在远处守着门。
她把系统面板调出来。
【系统：赏花宴已中断，任务进度80%。】
【系统：剩余条件——确保夫人无法在丧期内重新安排相亲。】
宋巧关掉面板。
八成了，还差两成。
秦嬷嬷把单子递上去，王妃查到夫人瞒着她跟陈家走动，婆媳之间这道口子撕开容易，缝合难。
可夫人不傻。
她挨了这一下，迟早会查到东西是从谁手里流出去的。
二房库房，旧账册底下。
能接触那些东西的人不多，秦嬷嬷、春杏，还有她。
宋巧想了想，觉得这事得再加一层。
不能让线索直接指到自己头上。
书房里传来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不像吵架。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门开了。
沈凌霄出来，脸色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他走到宋巧跟前，低声说了句：“走。”
两个人穿过前院，一路没人拦。
回到二房，沈凌霄进了正房，把门带上。
宋巧跟进去。
他坐到桌边，倒了杯冷茶灌下去。
“我爹说了两件事。”
宋巧站在桌对面。
“第一件，赏花宴的事他知道了。夫人没跟他打招呼就安排相看，他不高兴。”
宋巧心里松了一分。
王爷不高兴，说明这事夫人是自作主张。
“第二件——”
沈凌霄把茶杯搁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他问我，二房那个丫头，是不是就是天天给你端粥那个。”
宋巧的手指蜷了一下。
王爷问到她了。
“你怎么答的？”
“我说是。”
“王爷还说什么了？”
沈凌霄抬起头，看着她。
“他说，想见见你。”
宋巧的脑子转了一圈。
王爷要见她。
不是王妃，不是夫人，是王爷亲自点名。
世子刚走，王爷忙着丧事和前朝的事，百忙之中要见一个通房丫头，图什么？
“什么时候？”
“明天。”
沈凌霄的手覆上她搁在桌沿的手背。
“宋巧，你把单子递给秦嬷嬷的事，我爹八成知道了。”
宋巧的呼吸没乱，但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沈凌霄感觉到了，手指收紧，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
“明天我陪你去。”
“王爷传的是奴婢，二爷去了反倒显得心虚。”
“那你打算一个人去？”
宋巧把手抽出来，去灶房把早上剩的饼拿出来摆在桌上。
“二爷先吃东西。”
“我问你话。”
“吃完再说。”
沈凌霄看了她一会儿，拿起饼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又放回碟子里。
“硬了。”
“搁了一天当然硬了。”
宋巧把碟子端走，去灶房重新和面。
揉面的时候她一直在想王爷那句话。
想见见你。
见她做什么？
试探沈凌霄的态度？还是要亲自敲打她？
又或者——
宋巧把面团摔在案板上，揉了两下。
王爷在掂量，二房这个通房，到底值不值得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