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巧往灶房看了一眼。
“米缸里还剩些什么？”
“米是满的，另有半袋面，一篮鸡蛋，墙上挂着两条腊肉。”
春杏掰着指头数完，又添了一句。
“姐姐，这家主人待客真周到，连咸菜坛子都是新腌的。”
宋巧没吭声。
新腌的咸菜，少说也要七八日才入味。
七八日前，她还在二房耳房里拨算盘，连脱籍文书的影子都没见着。
那人倒比她先把退路想好了。
“切半条腊肉，炒个鸡蛋。”
“不省着些？”
“又不是咱们的银子，省给谁看。”
春杏笑着去了。
宋巧把账册翻到第四十二页，就着灯又看了一遍。
德顺号，三百两，木料采买。
那扇矮门，那盆花，那个端碗手法不对的婆子。
还有那封没有署名的信。
她去城南不过半日，信便先她一步到了城北。
写信的人盯着她，比她盯德顺号还紧。
这份脚程，寻常人家使不出来。
腊肉刚端上桌，院门响了。
叩三下，停一停，又叩一下。
春杏攥着锅铲跑出来。
“姐姐，开不开？”
宋巧听着那叩门的节拍，搁下筷子。
“开吧，房主来了。”
门一开，沈凌霄立在外头，换了件石青袍子，总算不是那件起褶的旧衣裳了。
春杏张着嘴，锅铲差点落地。
“二，二爷。”
沈凌霄进了院，在灶房门口停了停。
“炒了腊肉？”
“二爷的腊肉。”
宋巧站在廊下。
“二爷那日说，不会来。”
“我路过。”
“城北巷口是条死胡同，二爷路过去哪儿？”
沈凌霄没答，径直进了正屋，在桌边坐下。
春杏端着自己那碗饭躲进耳房，门缝却没合严。
宋巧给他添了副碗筷。
他没动。
“今日你去了城南。”
“二爷的人跟了一路，这话何必问我。”
“他说你进了德顺号的库房。”
“买了六块杉木板子，四百文一块，比东街贵一倍。”
宋巧夹了块腊肉。
“二爷若心疼，从房钱里扣。”
沈凌霄盯着她。
“宋巧。”
“嗯。”
“我让他传话，叫你别碰。”
“话传到了，我也回了。”
“你回的什么混账话。”
宋巧放下筷子。
“二爷叫我别碰，想来是比我先去过。”
沈凌霄沉默了一阵。
“去年冬天查二房旧账，查到过德顺号。”
“去了三回，门都没进去。”
“那婆子嘴紧，问什么都说掌柜不在。”
宋巧心里转了个弯。
他去三回没进门，她去一回便进了库房。
不是她本事大，是她掏了银子。
二爷去问话，人家当他是来查的。
她去买板子，人家当她是来送钱的。
这世上的门，多半是给送钱的人开的。
“后头那间屋子，二爷见过没有？”
“什么屋子？”
宋巧看着他。
他是真不晓得。
她把后巷那扇矮门说了，床铺，桌椅，窗台上的花，一样一样说给他听。
说到那婆子端碗的样子，沈凌霄的手搁在桌沿上，许久没动。
“伺候人的手法。”
他重复了一遍。
“是。”
“伺候谁？”
宋巧没接这句。
这话她不能先说。
她手里只有三百两银子的账，一扇门，一盆花。
凭这些便告诉他，他那个早亡的生母兴许还活着。
若猜错了，是往他心口上戳。
若猜对了，戳得更狠。
沈凌霄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压在桌上。
宋巧低头看去，字迹跟她今日收到的那封一模一样。
上头也只一行字。
“德顺号的事，二爷若想好好活着，便别再问。”
“去年腊月收到的，我便没再去。”
宋巧把自己那张也拿出来，两张并排摆着。
同一个人写的。
一张拦他，一张拦她。
“二爷怕了？”
“我怕的不是这个。”
他没往下说。
宋巧也没追问。
去年腊月他收了这张纸就停手，今年却肯替她去查二房的账，淋一夜雨去城东，又腾一座宅子出来。
这人嘴上从不说怕，怕的却从来不是自己那条命。
系统面板浮了出来。
【系统提示：德顺号内居住者身份与沈凌霄直接相关。】
【系统提示：明日巳时，跛脚婆子将外出送信。】
宋巧把面板关了。
送信。
给她递纸条的，八成就是那婆子身后的人。
“明日我还去。”
“不准。”
“板子钱付了，不去拉，四百文一块白扔了。”
“我赔你。”
“二爷赔的是银子，我丢的是体面。”
宋巧道。
“买了东西不去取，那婆子要起疑的。”
沈凌霄被她堵得半晌说不出话。
末了，他道：“带上阿福。”
“巷口蹲着吃烧饼那个？”
“他会拳脚。”
“他会吃烧饼。”
沈凌霄咬了咬牙，站起身。
“我明日在城南巷口候着，你半个时辰不出来，我便进去。”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腊肉少放些盐。”
门合上了。
宋巧看着那盘腊肉，他一筷子没动，倒嫌上咸了。
耳房里传出春杏捂着嘴的笑声。
第二日巳时前，宋巧带着阿福到了德顺号。
阿福推着一辆板车，一路嘀咕个不停。
“姑娘，小的是护院，不是车夫。”
“今日你是车夫。”
“二爷若问起来。”
“便说你护着板子。”
阿福不吭声了。
他跟着二爷三年，头一回见有人把二爷的话当耳旁风，还吃了二爷的腊肉。
这位宋姑娘，往后只怕比夫人还难伺候。
德顺号门开着，那婆子坐在柜台后头，见了宋巧便起身。
“姑娘来拉板子？”
“来拉板子。”
婆子领着两人进库房，脚下比昨日快。
宋巧瞧了瞧天色。
巳时快到了，这婆子急着出门。
她便挑剔起来。
“这块有虫眼，换一块。”
“这块边上裂了。”
“这块纹路不对，跟昨日挑的不是一块。”
婆子换了三回，额头见了汗。
阿福在旁边看着，心里犯嘀咕。
昨日一文价都没还，今日倒数起虫眼来了。
这哪里是买板子，是拿人家的工夫熬人家。
婆子到底熬不住了。
“姑娘，老身还有些杂事，板子你自己挑，挑好了搁在门口便是。”
“嬷嬷去忙。”
宋巧笑道。
“银子都付了，我还能扛着板子跑了不成。”
婆子犹豫片刻，从后头出去了。
没走前门，走的是后巷那扇矮门。
一瘸一拐，拐出了巷子另一头。
宋巧等她走远，走到库房里墙那扇小门前。
木栓还插着。
阿福压着嗓子。
“姑娘，这是别人家的门。”
“板子是我买的，库房是我进的，门是我顺手开的。”
“这也能顺手？”
宋巧拔了木栓。
门后一条窄过道，走三步，便是那间小屋。
屋里的窗开着，窗台上的花刚换过水。
床沿坐着一个妇人，背对着门，手里捏着针线。
听见响动，她没回头。
“周妈，信送出去了？”
宋巧站在门口，没出声。
妇人手里的针停了。
她慢慢转过身来。
四十来岁，眉眼清瘦，左边眉尾有一颗小痣。
宋巧盯着那颗痣，后背一阵发紧。
沈凌霄左边眉尾，也有一颗。
妇人看了她好一会儿，把针线搁到膝上。
“你不是周妈。”
“你是凌霄派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