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巧站在院门边，没有追出去。
钥匙硌着掌心，她低头看了片刻，才将它收进袖中。
脱籍文书在枕下，春杏已经去了陵州，车马行的路也问得清楚。
她只要锁门离开，德顺号和沈府的旧事便再也牵扯不到她。
可她没有走。
她答应过沈凌霄，不再骗他。
那个躲在柜中的妇人，周妈送来的绿萝，还有恒昌号每年送往城南的银子，她不能只凭一句见过，便叫他去撞开那扇门。
她要先把账找出来。
账上的银子若能一路追到德顺号，沈凌霄自然会看见真相。
宋巧回屋，在纸上列出几个年份。
十四年前，沈凌霄生母病故，他年仅四岁。
十二年前，周妈摔伤左腿。
三年前，德顺号赁下铺面。
近两年，恒昌号每年往城南送三百两。
中间整整十二年，那个妇人靠什么活着？
银子不会凭空消失，总要从某一本账里留下痕迹。
她写到这里，笔尖停在纸面。
若查不到旧账，她便带沈凌霄去德顺号。
若查到了，她也得先把周妈的来历摸清。
宋巧吹灭灯，将那张纸压在账册下。
第二日一早，院门响了两下。
她开门时，阿福捧着一个布包站在外面，嘴里还含着半块馒头。
“二爷叫小的送锁。”
“他人呢？”
“去府里办事，只说让姑娘等着。”
阿福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把新锁，黄铜打的，比旧锁沉了一圈，另配两把钥匙。
“一把给姑娘，一把二爷留着。”
宋巧接过钥匙，指腹从齿痕上划过。
“他何时回来？”
“没说。”
阿福把话带到，转身便走。
宋巧卸下旧锁，将新锁扣在门上。
旧锁搁到窗台，她看了片刻。
从今日起，夫人和周妈手里的那把钥匙，再也开不了这道门。
她回屋等人。
日头升到正中，院门没有动静。
宋巧热了剩粥，吃完洗了碗，又将昨夜的纸拿出来。
钱嬷嬷说，周妈是夫人的陪嫁，二十三年前便跟进了沈府。
这样的人，十二年前摔伤了腿，不留在府里养着，却被送去城南守一间铺子。
要么是夫人信她，要么是她知道的事太多。
宋巧把这句话记下。
日头偏西，院门终于响了一声。
声音沉，像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到了门外。
宋巧过去开门。
沈凌霄站在门前，袍角沾着尘土，手里抱着一只木匣。
匣盖积了厚厚一层灰。
“找到了？”
“总账房库房最里头，第三层架子。”
他将木匣放到桌上，抬手拂去袖口的灰尘。
“何伯问我翻旧账做什么。”
“你怎么答？”
“核查庄子旧租。”
“他信了？”
“他不敢不信。”
宋巧揭开匣盖。
里面有四本旧账，封皮发黄，边角卷起。
她取出第一本，翻到十四年前的账页。
沈凌霄在旁边坐下。
宋巧翻了半本，指尖忽然停在一行墨迹上。
“济安堂，月付十五两，备注药费。”
沈凌霄俯身看去。
“济安堂是城南的医馆，八年前已经关了。”
十五两一月，一年便是一百八十两。
这笔银子从十四年前开始，连付三年。
“一个人的药费，用不了这么多。”
“所以药费只是名目。”
宋巧往后翻，济安堂停账的那一年，账面多出一笔城南杂项，每月二十两。
没有铺名，没有收据，只有一个杂字。
这笔杂项从第十一年起，连着记了两年。
第二本账里，杂项消失了。
恒昌号的名字出现。
第一年一百两，之后逐年增加，两年前已经涨到三百两。
宋巧把三本账摊在桌上。
“十四年前是济安堂，十一年前是城南杂项，十二年前起走恒昌号。”
她指着那几行账目。
“名目换了三次，收银的人一直是同一个。”
沈凌霄的拇指压在账页边缘，纸角很快起了折痕。
他盯着那几行字，许久没有出声。
宋巧没有替他说出结论。
十四年前，他的生母被告知病故。
十四年来，夫人的账上却一直往城南送银子。
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何需药费，何需杂项，又何需每年三百两。
沈凌霄抬起头。
“这些银子送去了哪里？”
“我见过。”
他看着她，手指从账页上慢慢收回。
“德顺号？”
宋巧没有回答。
他已经想到了。
那日她拦在德顺号后屋前，不让他进去。
“你早知道？”
“我只知道那屋里藏着人。”
“谁？”
宋巧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条，放到他面前。
纸上只有四个字，别带他走。
“这是从绿萝底下找到的。”
沈凌霄拿起纸条，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
他四岁之后，再没见过生母的笔迹。
可这个他字，像是专为他留下。
“说的是我？”
宋巧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将三本账推到他面前。
“带回去看。看完之后，你再决定要不要去德顺号。”
“我今日便去。”
沈凌霄起身，袖口扫过桌沿。
宋巧按住账册。
“今日不能去。”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你一露面，夫人便会知道账被翻过，周妈也会知道我们查到了哪里。”
她盯着他。
“周妈还在那间屋子旁边守着。你现在过去，里面的人和账上的线索，一个也留不住。”
沈凌霄的手压在桌上。
“你让我等？”
“只等两日。”
“你忍得住，我未必忍得住。”
“你已经忍了十四年，再多两日，死不了人。”
话落，屋里只剩纸页摩擦的细声。
沈凌霄拿起纸条，折好后放进怀里。
“你早知道我娘还活着？”
宋巧看着他，没有答。
他将账册夹在臂下，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沈凌霄停住。
“宋巧。”
“嗯。”
“那间屋子里的人，是不是我娘？”
宋巧的手落在桌沿。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沈凌霄等了片刻，终于推门出去。
新锁在门后扣紧，巷子里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宋巧坐到桌边，将剩下的账页重新摊开。
她原以为自己把证据交出去，便能让他自己选。
可他已经问到了这一步。
两日之后，他还会不会听她的安排，谁也说不准。
系统面板在灯影里浮现。
【系统提示：沈凌霄好感度加五，当前好感度七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