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拴着一匹枣红马，个头不小。
宋巧抓着鞍桥往上爬，头一下没上去，第二下才翻上马背。
阿福在底下看着，手悬在半空，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姑娘会骑马？”
“会。”
“那缰绳是这样拿的？”
“我晓得怎么拿。”
她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马偏着脑袋往左走了两步。
阿福默默伸手，把缰绳从她手里抽了过去。
“我牵着走。”
“牵着要走到天亮。”
“那我上来。”
宋巧往前挪了挪。
阿福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两只手不敢往前伸，隔着半尺握住缰绳。
他心里叫苦。
这事若叫二爷晓得，罚的就不止一顿饭了。
可这位姑娘方才那句要把纸要回来，他听着耳熟。
二爷昨夜打发他跑码头时，说的也是差不多的话。
马出了城北，一路往西。
宋巧颠得厉害，手腕上的布条蹭着马鬃，疼一阵，麻一阵。
她咬着牙没出声。
一更过半出城，赶到清风庄，正好卡在二更。
跛脚老汉换岗前要去后厨讨酒，前后不过半盏茶的空。
他若照着纸上去撬砖，便是这半盏茶里的事。
早一步到，能拦下。
晚一步，就只能去庄里的柴房寻他了。
那柴房她住过，四面漏风，夜里有老鼠啃门板。
宋巧想到这里，往前倾了倾身子。
“快些。”
阿福一夹马腹。
“姑娘坐稳。”
到了庄外，阿福把马拴在坡后，领着她往后墙摸。
没走几步，黑地里伸出一只手，把宋巧拽到了墙根底下。
她张口要喊，那人已经松了手。
“南门在城南。”
是沈凌霄。
宋巧扶着墙站稳。
“我晓得。”
“那你来西边做什么？”
“要账。”
沈凌霄没接话。
那张纸压在王府书房的木匣里，她要账，要到城外二十里来了。
他看了阿福一眼。
阿福往后缩了缩，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宋巧压低声音，把旧宅里的事说了。
柳氏，身契，重铺过的那块砖，新换的护院。
她说得很快，没有一句多余的。
沈凌霄听完，只问了一句。
“身契呢？”
宋巧从怀里摸出来。
纸上还粘着两粒芝麻。
沈凌霄低头看了看那两粒芝麻，又看她。
“拿着它去正院，明日午时之后，你便是良籍。”
“我晓得。”
“那为何不去？”
宋巧把身契折好，塞回怀里。
“拿二爷的账换我的身契，这笔买卖，我往后得记一辈子。”
“我不叫你记。”
“二爷管得太宽了。”
这是她昨日在茶肆说过的话。
沈凌霄没有再问。
他转过头，看着庄子西边那排仓房。
柳氏能连夜摸清南门的茶队，自然也能摸清他今夜带了几个人。
那块砖底下埋着什么，不用撬也猜得出。
赃物也好，旁人的尸骨也好，他一伸手，便是人赃并获。
到时候递状子的不是他，是夫人。
他原本只疑心庄里换了人手，打算再候一个时辰看看动静。
是她先一步把底交了过来。
“你纸上写，夹层的入口在那块砖底下。”
“入口不止一处。”
沈凌霄转回头。
宋巧抬手指了指仓房后头的灶间。
“后厨灶台底下有一道通风的口子，和西仓的夹层是通的。”
“纸上为何没写？”
“没摸实。”
她答得理直气壮。
“我第三回跑的时候，在那口子边上闻见过霉纸味，没来得及钻进去看。”
“没摸实的东西写上去，二爷照着去了，扑了空，回头要说我那张纸不值十一条船钱。”
沈凌霄看着她，半晌没出声。
阿福在旁边听着，后背直冒汗。
他跟了二爷这些年，头一回见有人当着二爷的面，把一张纸算得这样细。
连折价都替二爷算好了。
话说回来，这姑娘被关了十几日，捆了三回，跑了三回，竟还有工夫拿鼻子去闻灶台底下的味道。
换了他，头一回被捆就该哭着喊二爷了。
沈凌霄开了口。
“灶间夜里有人。”
“有。”
宋巧拍了拍袖口上的土。
“老汉换岗前讨酒，后厨的婆子给他温酒，得烧一会儿火。”
“火一烧，那口子烫得进不去人。”
“得有人把老汉和婆子都叫出来。”
沈凌霄道：“我去。”
“新换的护院不认得二爷，旧人认得。”
宋巧看着他。
“二爷去了，他们当贼拿。”
“你去了呢？”
“我去了，他们当逃奴拿。”
她顿了顿，又道：“逃奴自己跑回来，总得先审一审，审完了才捆，这中间够二爷钻一趟灶台。”
沈凌霄的手按住了她的肩。
“不行。”
宋巧没动，也没挣开。
这是他今夜头一回伸手。
昨日在货栈，她挣开了。
今日她没挣。
“二爷有更好的法子？”
沈凌霄没有。
庄子里传来梆子声。
二更了。
“庄里的狗叫过三声，二爷就往灶间去。”
宋巧把他的手从肩上拿下来，转身往后门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
“那张纸，二爷别弄丢了。”
“回去还你。”
“不用还。”
她说完，没再回头。
沈凌霄站在墙根底下，看着她一路走到后门。
阿福凑过来，小声道：“二爷，要不咱们换个法子？”
“盯着后门。”
沈凌霄解下腰间的短刀，塞进阿福手里。
“她若喊一声，你便进去。”
“那二爷呢？”
“去灶台底下，把她没写上的那一笔，替她摸实。”
后门上挂着一盏灯。
宋巧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门里有拖拉的脚步声，一下重，一下轻。
是跛脚老汉。
宋巧在心里算着，老汉开门要先认人，认出来要先骂两句，骂完了才喊人。
这一来一回，少说也有一盏茶。
够了。
门开了一道缝。
老汉举着灯，眯眼看她。
宋巧先笑了。
“老伯，我又回来了。”
老汉没骂，也没喊人。
他把门拉开，侧身让出一条路。
“进来吧，柳嬷嬷说你今夜准来，叫我把酒温着等你。”
宋巧没有往里走。
“柳嬷嬷还说了什么？”
“说你嘴硬腿快，进门先问话。”
老汉把灯往旁边一偏。
“问完了就进来，外头风大。”
宋巧跨过门槛。
门在身后合上，老汉没有落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