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会第七日,云界天台没熄火。
联合调查组一立,名头先砸出来:天罡老祖挂组长,六宗各出一位望气老辈;三国派边镇老吏;南荒出暗影卫、灵眼湖光、老黄鼻子。
这名单一念出来,散修席先笑出声。
“让天罡当组长?天罡自己就是被渗三宗之首——贼查贼,笑话!”
“老祖别查了,先查查自个儿命宫后窍那根灰紫丝吧。”
天罡老祖坐在组长位上,脸像被镇世印碾过。天罡正气还想撑,可他望气望了快两千年,这会儿连自己外门大执事褚岩那根丝都瞒不住了——图上画得明明白白,褚岩命宫后窍三丈灰紫,顺望气术往上爬,爬到宗门望气总盘,再往上,就快爬到他这把老骨头里了。
他不是没察觉。
他只是不想察觉。
正道宗门之首,望气术看天下,却没看出自己宗门里住着幽墟的丝。这事传出去,天罡宗千年招牌,比纸还脆。
夜半,云界天台偏殿。
陈凡推门进去,麻袍带点南荒夜露,鞋底泥没擦。天罡老祖在蒲团上枯坐,案前一盏灯,灯芯结着灰。
“老祖。”陈凡不绕,“我来找你,不是来逼你认罪。”
天罡老祖抬眼,眼底两团浊气,像望气术看了太多死人后留下的影:
“陈凡,你拿图把我天罡宗钉在论道台上,现在联合调查组让我当组长——你是要我天罡宗自己扒自己皮?”
陈凡坐下,茶盏不倒,自个儿拎壶倒了一杯,喝一口,话直往外扔:
“老祖,我知道你宗门里有墟种。我也知道,你不一定知道谁是墟种。”
殿里灯“噗”地一颤。
天罡老祖脸色难看,天罡正气下意识要起,被陈凡抬手按住——不是神通压,是灵眼之湖蓝意轻轻一拂,像老湖风掠过灯芯,把那点要炸的正气先安抚下去。
“你什么意思。”天罡老祖声音发涩。
陈凡把杯搁回案上,指尖在案面划了道灰紫线:
“我的意思是,你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
“黄泉钟、清渊旧主,都是大幽皇极司南线奴。南线三船墟货,从大幽三家庄发,过皇极司关防,进中州六宗命魂。你天罡宗被渗,不是你贪,不是你坏,是你望气术的‘总盘’早被人从外门执事那层撬了缝。”
他盯着老祖眼睛:
“你坐金阶上,看天下正道有序。可你望出来的‘有序’,是墟种替你挑的识海口味。凡人那栏删了,镇世气运那栏加厚,宗门看着稳,命魂后窍却爬满丝。”
天罡老祖手指捏紧蒲团边,骨节发白。
他当然不服。可他没法反驳。
因为陈凡说的每句,都接着前头那轴图:褚岩、望气总盘、南线关防、黄泉钟调子、清渊旧主旧锁——一桩桩,不是骂他,是把他天罡宗被渗的路径,摊在灯下。
“你凭什么认定我天罡宗被渗。”天罡老祖喉头滚了滚,“就凭你那轴搜魂图?”
陈凡摇头。
“图是引子。真凭两样。”
他伸出一指:
“第一,搜魂拿到的图。我化神神识入过南线墟奴识海,把他们命魂里灰紫丝的来路、打结、走向,全拓下来。你天罡宗外门采买、望气折子、镇世气运采买那几笔,和南线船籍对得上。不是猜,是丝线纹路一样。”
再伸第二指:
“第二,南荒童谣声纹。”
他说到这,偏殿外头忽然有风,风里夹半句没唱全的南荒调子——娃在湖堤唱、妇在药圃哼、老汉在村口漏一句,声不算响,可落进命魂里像温水烫针尖。
天罡老祖猛地一颤。
他命宫后窍,那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灰紫,被童谣声一拂,竟自己抽了一下。
陈凡灵眼之湖蓝意顺势一洇,把那丝抽动放大在灯影里:
“老祖你瞧,不用我搜你魂。童谣声纹一碰,墟种自己打摆子。这东西怕活人声,怕风谱里七十年土气,怕药谣丹三文钱偏方,怕村口老黄汪一声。”
“你天罡宗不是没救。你命宫里那点灰紫,还没爬过‘识海正根’,只在望气总盘外头绕。查出来,一根根拽了,天罡还是天罡。”
天罡老祖死死盯着灯影里那缕抽动的灰紫,半天没说话。
殿里只有童谣尾音绕梁。
他望气一千年,第一次觉得“望气”俩字这么陌生——
他以为自己在看天。
原来天早被人换了滤镜。
他骂过南荒凡人浊骨,可南荒童子唱半句谣,就能把他命宫里藏的东西烫得直哆嗦。
“……陈凡。”天罡老祖声音哑了,“你拉我,图什么。南荒要我天罡宗低头,还是想拿我当投名状,去撞皇极司?”
陈凡起身,麻袍扫过蒲团。
“我拉你,不图你低头。”
他站到窗边,望外头云海:
“活人道不是‘南荒吞六宗’。活人道是——你天罡宗被渗了,我帮你把丝拽出来;六宗被渗了,一块儿拽;三国边镇脏了,也一块儿涮。拽干净了,凡人种的灵米,散修挣的命,才有地方放。”
他回头:
“你当调查组组长,不是贼查贼。是活人查自己命里的贼。
我南荒不抢你天罡位子。
我帮你查完,还你天罡宗清白。”
天罡老祖手指松了,蒲团边勒出的血印慢慢褪。
他闭上眼。
童谣声又漏进来半句,命宫后窍那缕灰紫再抽了一下,像被烫到的虫。
“……若我天罡宗真查出大宗师级长老被渗呢。”老祖没睁眼。
陈凡语气平:
“那我就当着峰会几万人,把那长老命魂里的丝,一根根唱出来。不杀他,先救他。救不回来,再论罪。活人道不兴‘一棍子打死正道’这套——死规矩才兴。”
天罡老祖沉默良久。
灯芯爆了个灰花。
他终于睁眼,眼底那团浊气,被童谣声纹烫开一道缝:
“陈凡,你这活人道……不是造反。是拆穿。”
陈凡没接漂亮话,只说:
“老祖,明日调查组头一轮,先查天罡外门褚岩。你亲自望,我拿灵眼湖光给你打灯。查完,你天罡宗自己给六宗做个样子——正道不是不脏,是正道敢照镜子。”
天罡老祖缓缓起身,天罡正气这回没撑壳,收在肩胛里,像把老骨头重新摆正:
“好。我当这组长。不是替你南荒,是替天罡宗自己。”
陈凡点头,转身出门。
走到门槛,他停半步,没回头:
“老祖,童谣声往后天天有。你别怕那声。
那声不是南荒的法术。
那是活人娃在唱‘爹娘种谷,不养墟奴’——
你天罡宗望气术若还认得‘人’字,就该跟着听。”
偏殿门合上。
天罡老祖独立灯下,命宫后窍那缕灰紫,还在微微打摆子。
他抬手,第一次没用天罡正气压它,而是学着那半句童谣的调子,轻轻“哼”了一声。
灰紫丝猛地一缩。
老祖瞳孔微震。
——这声,烫。
陈影在影子里低声笑:“主上,天罡这把老骨头,道心裂了道缝。缝一开,旧天道拿‘正道’糊他的那层皮,就粘不住了。”
陈凡“嗯”。
“前头是图,是势。
这章是人。
把六宗之首从‘镇世意里醒过来’——
他一醒,黄泉钟和清渊旧主就藏不住,皇极司南线就断一根桩。”
他望向品阶录门。
门楣“南荒盟·守印席”蓝意烧得温,不炸,却稳稳洇进门内“凡胎浊骨”那页裂缝里。裂缝正中,那半个“人”字,似要落第二捺。
南荒方向,童谣更近了。
不是杀招。
是活人声,先烫醒一个望气千年的老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