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的灵灯暗了一下。
林若水做完灵纹比对，把那页龟壳推到苏晚面前，眉头锁得很紧。
凌霄殿扩建，两千年前的工程。他说，卷宗保存得极好，每一笔都有凭有据。
小福子凑过来扫过，咋舌：工整得像用尺子量出来的。工部这是拿它当范本留的啊。
范本是好事。苏晚没看签名，直接翻到物料采购那页，账越漂亮，越要看数字。
她的手指停在灵石采购的单价上。
每百颗，四千五百灵石。小福子念完愣了一下，等会儿，我记得工部别的工程不是这个价。
他翻出同期几份账目对比，越看眼睛瞪得越大：同一批灵石，其他地方都是每百颗三千，就凌霄殿这一笔，四千五。整整一点五倍！
林若水翻到供应商那栏，脸色沉下来。
龟壳上端端正正刻着三个字：仙造司。
灵纹没有做旧痕迹，签名也对。林若水抬头，这不是事后补的假账，是当年光明正大走流程批下来的。
苏晚指尖敲着龟壳，一下一下。
采购量一千五百万颗，每百颗多一千五。她报出结果，总价多出来，二十二万五千灵石。
小福子手里那页账册地掉在桌上，倒吸一口凉气：二十二万五？这够咱们署里所有人发三百年俸禄了！这也太贪了！
够重修半条通天路。林若水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苏晚没说话，翻开下一页。
灵砂高三成，仙木高四成，阵法材料高五成。最离谱的是定魂玉，市场价每颗一万灵石，账上写的是三万。
工程量也对不上。林若水比对着土方记录，地基多挖了三成土，还多算了三成工钱。
苏晚忽然笑了声，嘴角微扬，眼神冷得像冰。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贪腐手法？她的声音很轻，不做假账，不抹数字，就正大光明地买贵的。价格一点五倍，流程全合规，签字一个不少。你问为什么贵，人家说特殊工艺、特殊渠道。你还真没法说什么。
小福子听得后背发凉：我以前以为，贪腐就是偷偷摸摸改数字……
真正的高手不屑于做假账。苏晚合上那页龟壳，他们做的是真账，只是每一笔里，都藏着五成水分。
林若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仙造司，是谢相名下的产业。
苏晚抬眼。
这个名字她听过。玄色衣袍，化神期灵压，一句话让整个天庭静音的人。她记得他说函证写得不错，记得他说下次封口用火漆。第二次交锋来得比预想的快。
去请工部侍郎太乙真人来一趟。苏晚合上账本，就说审计署查凌霄殿地基账，有些工艺问题想请教。
小福子领命出去。林若水看着苏晚，欲言又止。
担心？苏晚问。
不是担心。林若水顿了顿，是觉得太快了。刚从户部脱身，直接碰工部，还牵扯谢相。六部会不会……
联合起来？
他们早就联合了。苏晚推开窗，远处凌霄殿的尖顶在云间若隐若现，三道弹章同一天到的时候，就联合了。我们查不查工部，他们都会动手。
所以？
与其等他们出招，不如我们先出牌。
她望着那座宫殿，忽然开口：若水，你说巧不巧。曲线变轨，两千年前。凌霄殿扩建，两千年前。灵脉截留，也是两千年前。
你是说，这三件事……
一定有一根线连着。
半个时辰后，太乙真人到了。
工部侍郎穿一身月白云锦朝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拱手行礼，标准得像从礼典上抠下来的。元婴期的灵压收得一丝不露，是个老手。
苏主审找下官？他声音温和，听说在查凌霄殿的旧账？两千年前的工程了，工艺标准和现在不一样，有什么看不懂的地方，尽管问。
一开口姿态先放低，不是我心虚，是你不懂。
苏晚没接话，把那页灵石采购的龟壳推到他面前。
太乙侍郎。她声音平静，这笔灵石采购，单价四千五百灵石每百颗。我想请教，什么样的灵石，能比市场价贵五成？
太乙真人扫过龟壳，笑容没变，早有准备。
苏主审有所不知。他语气像在教一个不懂行的晚辈，凌霄殿地基用的是镇脉灵石，需在东海深底放置三百年，吸收龙脉之气，再经四十九道净化阵法。成本本来就高，溢价是正常的。
说得合情合理，换个不懂行的说不定就信了。
苏晚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然后她从旁边拿起另外三页龟壳，一页一页推过去。
通天路修缮，普通灵石，单价三千。她的手指依次点过，南天门扩建，净化灵石，三千二。蟠桃园灌溉，镇脉灵石，放置一百年吸收地气，三千五。
她抬眼。
同样是镇脉灵石，蟠桃园三千五，凌霄殿四千五。她一字一句，敢问侍郎，凌霄殿的灵石是多放了两百年，还是多过了几十道阵法？差价正好一千每百颗。这个数字，算得真准。
太乙真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做横向对比，更没想到她连蟠桃园的账都调出来了。这已经不是查账了，这是把同期所有工程拉出来做询价函证。
这个……太乙真人沉吟片刻，很快恢复镇定，工程性质不同，要求也不同。凌霄殿是天庭中枢，镇脉灵石的标准自然要高一些。差价看着大，也是为了工程质量。
苏晚挑眉，那工程量呢？地基土方比标准多出三成，也是为了工程质量？
太乙真人的额头开始冒汗。这个看着弱不禁风的正七品主事，居然连工程定额都懂。
地基深一点，稳。他勉强解释，凌霄殿是万年基业，谨慎一点总是好的。
谨慎是好的。苏晚点点头，话锋一转，但谨慎到正好把工程量多算三成，谨慎到每一项物料都精准地比市场价高出五成，谨慎到二十二万五千灵石的差价正好流进仙造司的口袋。太乙侍郎，你们工部的谨慎，是不是太精准了一点？
密室里静了一瞬。
林若水盯着桌面，嘴角极快地抿了一下。门外守着的小福子差点叫出声来，赶紧捂住嘴。这打脸来得又快又准，证据确凿，容不得半分抵赖。
太乙真人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这个灵力一百二十元的筑基期修士，没动灵压，没动钦差令牌，只用了一样东西：数字。数字不会骗人。
太乙真人深吸一口气，收起那副嘴脸，身体前倾，声音压低。
苏主审，账查到这个份上，差不多了。他不再温和，有些账，不是你该碰的。凌霄殿牵扯的人太多，你一个正七品主事，犯不着把自己搭进去。
威胁出口，苏晚反而笑了。从专业解释升级到直接威胁，说明戳到痛处了。真正有底气的人，不会用你犯不着劝人收手。
侍郎说得对，我一个正七品，确实犯不着。她点点头，但我是天帝钦点的巡审钦差。这账我不碰，谁碰？你吗？
太乙真人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元婴期的灵压外放了一丝。只有一丝，也够让筑基期窒息。
林若水猛地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玉简上。
苏晚没跪。她一只手扶住桌角，指尖发白，腰背挺得笔直。膝盖在抖，她自己知道。但她更知道，对面不敢真动手。
太乙侍郎。她的声音因灵压发颤，每个字却很清楚，灵压压我没用。我灵力一百二十元，打不过你，但账上的数字不会因为灵压就变。二十二万五千灵石的差价就在这里。今天压得住我，明天我还查。灵石、灵砂、定魂玉，一笔一笔核对，直到把所有差价算清为止。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毕竟我灵力一百二十元，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时间多。
太乙真人喉结动了一下，被噎得说不出话。他活了几千年，头一回遇到这种滚刀肉，软硬不吃，还耗得起。
苏晚看着他拂袖而去的背影，缓缓坐回椅子上。掌心的汗浸透了龟壳边缘。
林若水松了口气，递过来一块干净的绢布。
你刚才在抖。他说。
筑基期扛元婴期灵压，抖是正常的。苏晚擦了擦手，不抖才奇怪。
那你还硬刚？
硬刚不是因为不怕。她把龟壳重新摆好，指尖点在那个差价数字上，是因为我知道，他不敢真的动手。
为什么？
二十二万五千灵石的账，仙造司签的字。苏晚抬眼，他敢在审计署杀钦差，谢蕴第一个饶不了他。
小福子从门外探进头来：主事，太乙真人走了，脸黑得像锅底。
正常。苏晚说，被人用数字抽了脸，换谁都黑。
那接下来呢？
苏晚把那页写着仙造司的龟壳翻过来，背面朝上，扣在桌上。
不出三天，谢蕴会来找我。她语气笃定，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我布的局，鱼要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