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地下通道的碎石，發出沉悶的摩擦聲。林遠靠在副駕座椅上，右手一直插在衣袋里，指尖壓著藥瓶邊緣。瓶身已經磨出細小的劃痕，稜角抵在掌心，帶來一點真實的痛感。他沒再閉眼。海鹽味還在，像一層薄霧貼在鼻腔深處，不濃，但揮之不去。
清潔車緩緩停下。葉蓁熄了火，沒回頭，只抬手按了下車門解鎖鈕。 噠一聲，鎖舌彈開。
“三百米。”她說，“信號盲區還有十二分鐘。”
林遠推開車門。冷風立刻灌進來，帶著鐵銹和潮濕混凝土的氣息。他低頭看了眼腕表︰三點四十一分。距離他們離開聯絡站，過去了二十四分鐘。時間在走，但他的身體像是被什麼拖住，每動一下都得用力撕開一層黏稠的空氣。
甦璃從後座鑽出來，落地時膝蓋微彎，穩了一下。他沒說話，只是把手伸進連帽衫內袋，摸了摸魔方。確認它在。然後抬頭，看向前方。
運輸通道出口就在二十步外。一道金屬閘門半塌下來，斜卡在牆體之間，露出一人寬的縫隙。邊緣扭曲，像是被重物撞擊過，又經年未修。風吹進去，帶出一股陳年的塵土味。
“走。”林遠說。
兩人快步靠近。甦璃先到，蹲下身，用袖口擦了擦地面。水泥板上有幾道淺痕，像是拖拽留下的。他伸手抹了一把牆灰，粉末落在指腹，又蹭到手套上。
“有指紋殘留。”他說，“剛有人經過不久。”
林遠皺眉。計劃里沒有這個變量。他們本該是第一組進入的人。
“不是我們的人。”甦璃低聲說，“痕跡不對。手指角度太直，動作僵。”
林遠沒答。他盯著那道縫隙，腦子里閃過一個畫面——穿藍外套的男孩站在手術室門口，手里抱著一只破舊的布偶熊。那不是他的記憶。他知道。
他甩了甩頭，從口袋掏出干擾器，檢查頻段。低頻，穩定。葉蓁給的型號沒問題。他把它別在領口內側，金屬貼肉，涼。
“你清通道。”他對甦璃說，“我掩護。”
甦璃點頭，沒再說話。他脫下手套，用拇指和食指夾住一塊松動的金屬板邊緣，輕輕一撬。金屬發出極輕的“吱”聲，旋即停止。他停住，等了幾秒，四周無動靜。
再撬。
這一次，板子滑開半寸。灰塵簌簌落下。他側身，先探進一條腿，然後整個人擠進去。動作熟練，像是做過很多次。
林遠跟上。通道狹窄，肩背擦著兩側牆壁。他弓著背，左手虎口蹭到一處尖銳凸起，疤痕處傳來一陣刺癢。他咬住後槽牙，沒出聲。
爬出通道，眼前是一條橫向走廊。燈光昏暗，每隔十米有一盞應急燈，發出幽綠的光。地面鋪著防滑橡膠墊，邊緣卷起，露出下面的金屬網格。頭頂是通風管道，低矮，表面結著水珠。
甦璃站在原地沒動。他在听。
三秒後，遠處傳來規律的腳步聲。皮鞋底敲擊地面，節奏穩定。巡邏守衛，兩人一組，正從東側走來。
林遠迅速掃視周圍。左側有一扇標著“b7維護組”的門，門邊牆上嵌著一台身份識別終端，屏幕黑著。右側是空置的工具架，上面散落著幾把扳手和絕緣膠帶。
他走過去，拔掉終端背面的數據線，重新接入自己的便攜接口。屏幕上亮起一行字︰“權限驗證中……”
進度條緩慢推進。12%、23%、38%……
腳步聲越來越近。
甦璃退到牆角，背貼著牆面，呼吸放輕。他右手伸進內袋，握住魔方。指節微微發白。
67%……81%……
林遠左手無意識地敲了三下節奏。母親教的節拍。他每次緊張都會這樣。
94%……完成。
“滴”一聲，屏幕跳轉為綠色界面︰“身份刷新成功。林遠——夜間維護組b7，權限等級c-3。甦璃——輔助技術員，權限等級d-2。”
他拔下接口，塞回口袋。剛收好，巡邏隊的身影出現在走廊拐角。
兩人穿著深灰色制服，胸前掛著識別牌，手里拿著長棍狀的探測儀。一人邊走邊打哈欠，另一人低聲說著什麼。
林遠站直身體，做出查看終端的樣子。甦璃靠在工具架旁，低著頭，像是在整理工具。
守衛走近。
探測儀掃過林遠。紅光掠過胸口，停留一秒，轉為綠燈。
“c-3，正常。”守衛說。
又掃向甦璃。
紅光閃爍兩下，停住。
“d-2，權限匹配，但生物特征波動。”守衛皺眉，“體溫偏高，腦波異常。”
甦璃沒動。他依舊低著頭，手指在魔方表面輕輕滑動。
林遠開口︰“新來的。今天剛調過來。有點緊張。”語氣平淡，像是陳述事實。
守衛盯著甦璃看了兩秒。甦璃抬起臉，眼神空，但不躲閃。
“第一次夜班？”守衛問。
“嗯。”甦璃聲音低，但清晰。
守衛收回探測儀。“行了。別在這兒磨蹭。b7區域今晚要巡檢三次，你們動作快點。”
“明白。”林遠說。
兩人走遠。腳步聲漸漸消失。
林遠沒動。等了整整三十秒，才轉身走向b7門。刷卡，門鎖“ ”地打開。
里面是一間小型檔案室。牆上排滿金屬櫃，櫃門編號從A-01到c-15。中央一張工作台，上面放著幾台老舊的記憶讀取設備，屏幕暗著。角落里堆著幾個紙箱，標簽模糊不清。
甦璃進門後第一件事就是關燈。屋里頓時只剩下設備指示燈的微光。
“剛才你心跳加快了。”他說。
“我知道。”林遠走到工作台前，戴上銀絲眼鏡。鏡腿刻著m-0729，觸感冰涼。他啟動納米探針低功耗模式，連接最近的一台讀取儀。
屏幕亮起，顯示︰“檢測到近期操作記錄。最後一次使用︰03:18，用戶Id︰SEc-047。”
時間剛好在他們抵達前二十分鐘。
林遠調整參數，提取設備表面殘留的記憶影像。探針開始工作，細微的嗡鳴傳入耳中。他太陽穴突突跳，像是有根針在慢慢往里鑽。
畫面浮現。
一個穿制服的男人坐在台前，正在翻看一份文件夾。他戴著手套，動作謹慎。文件夾邊緣露出一角條形碼，紋路與甦璃後頸的編號高度相似。
林遠屏住呼吸。
男人合上文件夾，起身離開。鏡頭跟著移動，拍到他走向門口時，左肩輕微晃動——那里鼓起一塊，像是藏著什麼東西。
“他帶走了。”甦璃突然說。
林遠沒回頭。“什麼？”
“那個文件夾。”甦璃走到設備前，伸手觸踫屏幕邊緣。他的指尖在金屬框上滑過，閉眼片刻。
“我看到了。”他聲音變了點，“不是完整的影像，但有觸感殘留。紙張粗糙，右下角有個燙印標記，像是火焰形狀。他把它放進左胸內袋，走路時會用手按一下，像是怕丟。”
林遠調出監控回放，放大男人離開時的畫面。果然，左手習慣性撫過胸口。
“去哪了？”他問。
“不知道。”甦璃睜開眼，“記憶斷在這里。設備沒再被使用。”
林遠關閉讀取程序，拔下存儲芯片。數據已保存。他看了眼時間︰三點五十七分。從進入基地到現在，過去十六分鐘。他們必須繼續前進。
“走。”他說。
兩人退出檔案室，沿走廊向東。地圖顯示，東翼有一條通往地下四層的封閉廊道，是唯一未被實時監控覆蓋的路徑。但他們必須穿過一段壓力感應區。
廊道入口在前方十五米處，門上方標著“E-4 transition”。門縫透不出光，密封良好。
林遠靠近，伸手按在門禁面板上。刷卡，系統提示︰“權限不足。需雙人認證。”
他看向甦璃。
甦璃也刷卡。系統沉默兩秒，終于響起︰“認證通過。進入者︰林遠、甦璃。警告︰廊道處于非監控狀態，安全自負。”
門緩緩開啟。
里面比想象中窄。寬度僅容一人側身通過。地面是金屬網格，踩上去會有輕微下沉感。林遠蹲下，用手電照了照底部——每一格下面都有微型壓力傳感器，精度極高，哪怕一只老鼠走過也會觸發警報。
頂部紅外線交錯掃描，紅點緩慢移動，間隔不到三十厘米。
“不能走。”林遠說。
“爬。”甦璃已經跪下，開始解鞋帶。
林遠沒攔他。他自己也脫了鞋，襪子留在腳上。兩人將隨身物品收攏，只留干擾器和藥瓶在衣袋。
甦璃先上。他趴在地上，雙手前伸，一點點往前挪。動作慢，但穩定。林遠緊隨其後。
爬行開始。
第一米安全。
第二米，林遠右膝壓到一處網格邊緣，金屬輕微變形。他立刻停住，等紅外線掃過，才緩緩移開腿。
第三米，空氣中飄來一股味道。
消毒水混著海鹽。
林遠呼吸一滯。那味道像一根鉤子，猛地勾進腦子深處。眼前一閃，出現一間白牆房間，牆上掛著鐘，指針停在三點十七分。一個女人躺在病床上，呼吸機有節奏地響著。她手腕上貼著標簽︰L-114。
不是他的記憶。
但他認得那間手術室。
b-7。
他手指抽搐了一下，額頭滲出冷汗。
“數手指。”甦璃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低而清晰，“三根，看著。”
林遠抬頭。甦璃回了半截身子，伸出三根手指，在紅外線下泛著微光。
他盯著那三根手指，深吸氣，慢慢數︰“一……二……三……”
“再一遍。”
“一……二……三……”
“現在動。”
林遠撐起身體，繼續爬。他左手緊握藥瓶，瓶身硌進掌心，痛感讓他清醒。
第五米，甦璃突然停住。
林遠抬頭。前方地面有一小片水漬，反著微光。不是漏水。是有人剛經過，鞋底帶進來的。
“有人來過。”甦璃說。
林遠沒答。他盯著那灘水，腦子里閃過檔案室里那個守衛說的話︰“體溫偏高，腦波異常。”
不是他們的人。
他摸出干擾器，調至最低頻段，貼在胸口。金屬貼著皮膚，涼意擴散。
“繞過去。”他說。
兩人改變路線，沿著牆邊爬行。電纜橋架懸在頭頂，遮擋部分紅外線。他們借著陰影，一點點向前。
第八米，林遠左手突然踫到什麼。
一根細線。
他立刻停住。借著微光看去——是激光絆索，極細，幾乎透明，橫在通道中間，高度正好卡在頸部位置。
他屏住呼吸，慢慢縮手。
甦璃也發現了。他沒動，只用眼神示意︰繞行。
林遠點頭。他側身，試圖從下方滑過。但空間太窄，肩膀卡住。
他只能抬頭，用指甲一點點挑起細線。金屬摩擦發出極輕的“嘶”聲。
過了。
兩人繼續爬行。
第十米，紅外線掃描頻率突然加快。
林遠抬頭。頂部控制盒閃著紅燈，似乎檢測到異常熱源。
“散熱。”他低聲說。
甦璃立刻解開外衣拉鏈，將內襯翻出。里面是銀色隔熱層。他也讓林遠照做。
兩人貼著地面，等掃描過去。
第十二米，出口在望。
門縫透出一絲光。
甦璃先出去，翻身站起，靠牆警戒。林遠隨後爬出，剛落地，就听見身後傳來“滴”的一聲。
警報未觸發。
他松了口氣，正要說話，忽然嗅到一股氣味。
更濃的海鹽味。
他猛地抬頭。
前方是一間設備間，門開著。里面擺著幾台大型主機，冷卻管纏繞如蛇。牆上電子屏亮著，顯示一串數字倒計時︰71:58:33。
還剩七十一個小時五十八分鐘。
但吸引他注意的不是這個。
是牆上另一個標識。
m-0729。
母親生日編號。
他站在原地，沒動。
甦璃走過來，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又是這個數字。”他說。
林遠沒答。他走進設備間，手指撫過屏幕邊緣。金屬冰涼，但那股海鹽味卻越來越重，像是從機器內部滲出來的。
他從口袋掏出藥瓶，擰開，倒出一粒抑制劑。吞下。藥丸卡在喉嚨，苦。
“你還行嗎？”甦璃問。
林遠點頭。他走到主機前，插入存儲芯片，調出結構圖。設備間後方有一部貨運電梯，可直達地下四層。但需要手動啟動。
他檢查控制面板。電源未切斷，但系統鎖定。
“需要權限。”他說。
“你有。”
“不夠。”林遠盯著屏幕，“需要現場生物認證。可能是虹膜，也可能是神經信號。”
甦璃沒說話。他走到牆邊，伸手觸踫一處控制箱。指尖滑過金屬表面，閉眼片刻。
“有人來過。”他說，“不止一次。最近的是……大約四十分鐘前。他站在這里，手放在啟動鈕上，猶豫了很久，最後沒按。”
“誰？”
“不知道。”甦璃睜開眼，“記憶太淡。但我能感覺到——他害怕。”
林遠看著他。少年眼神清醒，手指還貼在控制箱上。
“我們得試試。”他說。
甦璃點頭，退後一步。
林遠戴上銀絲眼鏡，連接主機接口。納米探針啟動，細微電流傳入手臂。他咬牙承受，輸入父親遺留的最高權限代碼。
屏幕閃爍。
“認證中……”
等待三秒。
“駁回。需二級驗證。”
林遠皺眉。這不在計劃內。
他再試一次。結果相同。
第三次，系統彈出提示︰“檢測到記憶污染風險。操作者神經波動超標。建議終止。”
林遠手指發抖。海鹽味彌漫在整個設備間，像是從四面八方涌來。
他閉眼，深呼吸。
甦璃伸手，按住他肩膀。
“我在。”他說，“你還在這兒。”
林遠睜開眼。他看向甦璃，點了點頭。
“扶住我。”他說。
甦璃站到他身邊，左手搭在他肘部。
林遠再次輸入代碼。這一次，他用左手虎口抵住控制台邊緣，讓疤痕接觸金屬。疼痛傳來，真實，尖銳。
系統再次響應。
“認證中……”
等待。
五秒。
“權限通過。歡迎回來，L-0729。”
屏幕變綠。
電梯啟動程序激活。
林遠松了口氣，腿一軟，差點跪下。甦璃及時扶住。
“還能走嗎？”他問。
林遠點頭。他從地上撿起藥瓶，握緊。瓶身已經空了大半。
“走。”他說。
兩人走向電梯入口。門尚未開啟，需手動拉開。
林遠抓住門把手，用力一拉。
金屬摩擦聲響起。
門開了一條縫。
里面漆黑，深不見底。
甦璃站在他身旁，手按在魔方上。
林遠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