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背著銀箱，腳底踩碎一段脫落的金屬管道，發出短促的 響。他立刻停住，側身貼牆，呼吸壓到最低。甦璃跟在後面半步距離，左手扶著帽檐內縫的布條，右手摩挲魔方的一個角塊。空氣里有股鐵銹混著冷卻液的味道，通道頂部的應急燈只剩零星幾點亮光，多數已經燒毀或被人為破壞。前方三米處，地面有一道細長的反光線橫過走道，像是激光觸發裝置殘留的信號源。
林遠從白大褂口袋摸出微型干擾器，拇指撥動頻率旋鈕，指向“低頻靜默”。他屏息按下開關，干擾器發出輕微震動，持續兩秒後停止。那道反光線隨之熄滅。他往前挪一步，確認無異樣，抬手示意甦璃跟上。
兩人穿過警戒區，來到一處破損通風口下方。管道外壁裂開一道口子，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高溫熔斷。林遠抬頭看，上方是另一層廢棄回路，原本用于輸送記憶晶體運輸艙，如今軌道扭曲，幾節空殼卡在彎道中，積滿灰塵。他蹲下，把銀箱放在地上，雙手撐著膝蓋喘了口氣。指尖不受控地敲擊大腿外側，節奏是母親常哼的搖籃曲片段，他自己沒察覺。
甦璃站在他身後，掌心貼上牆面。冰涼的金屬傳來一陣模糊影像︰三個穿防護服的人拖著一具身體進入通道，其中一人回頭看了眼攝像頭，面罩反光遮住五官。畫面只持續兩秒便中斷。他收回手，低聲說︰“前面有人來過，不久之前。”
林遠點頭，站起身。他知道這地方曾是交易所外圍的數據轉運點，後來因頻繁泄露非法交易記錄被棄用。程野提到黑市入口藏在這片管網深處，但沒說具體位置。現在只能靠一步步試探。
他們改走頂部破損管道。林遠先爬上去，轉身伸手拉甦璃。少年的手很涼，袖口磨破，露出手腕一圈舊傷痕。林遠沒多問，只拍了拍他的肩，繼續向前匍匐。管道狹窄，兩人只能膝行前進。每隔一段就有接縫松動，稍重一點的動作就會引起金屬摩擦聲。林遠放慢速度，每移動一米都停下來听周圍動靜。
爬行約十分鐘，前方出現岔路。左側管道向下傾斜，盡頭隱約有紅光閃爍；右側水平延伸，通向一片黑暗。林遠停下，掏出銀絲眼鏡戴上。鏡片微光掃過兩側管壁，左側讀數顯示存在微弱電流波動，右側無異常。他正要開口，甦璃突然伸手按住他小腿。
“別走那邊。”他說，聲音不大，但很堅決。
林遠回頭看他。
甦璃的手仍貼在管壁上，閉著眼，像是在接收什麼信息。片刻後睜開，“左邊第三塊鋼板下面有壓力板，踩上去會啟動電擊網。我剛才摸到了……一個人倒下的畫面。”
林遠盯著他看了兩秒，取下眼鏡，從腰間解下一根細纜線，末端帶鉤爪。他將鉤爪拋向右側管道深處，听到金屬踫撞聲後輕輕拉扯，確認固定。然後抽出隨身小刀，在左臂防靜電袖口劃開一道口子，擠出一滴血滴在線上。血液順著纜線滑落，觸地瞬間泛起極淡的藍光，隨即消失。
“涂層感應劑。”他簡短解釋，“能檢測隱形陷阱。”
沒有反應。
他收刀，示意走右邊。
兩人沿右管前行，坡度漸緩，最終抵達一個塌陷的檢修平台。這里原是中轉節點，如今天花板坍塌大半，鋼筋裸露，地面堆滿碎石和斷裂的線路。中央立著一台老舊身份識別機，屏幕碎裂，按鍵脫落，但電源指示燈還在閃綠。
林遠繞開廢墟中心，靠牆行走。甦璃緊跟其後，不斷查看帽子里的布條。上面用黑色記號筆寫著幾行字︰“醒來→吃藥→記住門牌號→找姐姐→別信穿灰衣服的人→走東梯到底。”字跡有些暈染，顯然是多次擦拭又重寫的結果。
“你還記得今天的事嗎？”林遠低聲問。
甦璃搖頭。“早上醒的時候不知道自己在哪。看到布條才想起來要跟著你。”
林遠沒再說話。他知道這種遺忘不是普通失憶，而是被系統性清除過神經記憶印痕的表現。每一次清醒都像重新開機，靠外部標記維持連續性。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藍色藥瓶，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拿出來。
平台盡頭是一堵倒塌的隔牆，縫隙足夠一人通過。林遠鑽過去，發現外面是個更大的空間——曾經的黑市交易區廢墟。
大廳呈長方形，長約六十米，寬四十米左右。四周牆壁布滿涂鴉，大多是歪斜的記憶符號和交易暗碼。天花板懸著幾盞殘破吊燈，部分還亮著昏黃燈光。地面鋪著防滑鋼板，但多處凹陷破裂，露出下方縱橫交錯的電纜溝。散落各處的是破碎的記憶晶體，大小不一，顏色混雜，有的仍在緩慢閃爍，釋放出微量情緒波動。
林遠站在入口處觀察。視野範圍內至少有七八個活動人影︰一個披著破毯子的老者蜷縮在角落翻找晶體碎片；兩個年輕人圍著一台壞掉的讀取儀爭吵；更遠處，一個戴面具的男人蹲在一具機械守衛殘骸旁拆零件，動作熟練。
這不是正常的黑市運作狀態。這里是廢棄後的拾荒區，誰都能進來撿漏，也誰都可能成為獵物。
他掏出藍色記憶抑制劑，擰開瓶蓋吞下一粒。藥片入喉即化，一股清涼感順食道直沖腦部，暫時壓制了因環境刺激引發的感官過載。他又取出銀絲眼鏡戴上，啟動掃描模式。視野中浮現出一條由綠點連接的路徑，避開人群密集區和高風險區域，終點指向東側一面銹蝕的貨梯門。
“走那邊。”他指了指東牆。
甦璃順著方向看去，點頭。他解開魔方一塊紅色面板，夾進帽子里的布條縫隙，像是做個標記。
兩人從掩體後走出，盡量貼邊移動。剛行至大廳三分之一處，林遠忽然聞到一股熟悉的氣味——海鹽味，極淡，混在空氣中的金屬腥氣里幾乎難以分辨。他腳步一頓，手指開始無意識敲擊褲縫。
甦璃察覺異樣，輕拉他衣角。“怎麼了？”
“沒事。”林遠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已恢復冷靜。他知道這是他人痛苦記憶揮發的氣味，說明附近有人剛剝離過情感晶體，或者體內殘留未代謝干淨。他加快步伐，不想久留。
但他們低估了這片區域的復雜性。
靠近中央區域時，地面突然傳來震動。一台休眠的機械守衛被未知信號激活，關節發出刺耳摩擦聲，緩緩站起。它頭部傳感器轉向林遠方向，紅光鎖定目標。
林遠立刻拽甦璃趴下，滾入旁邊一條電纜溝。守衛抬起右臂，槍口展開，準備發射非致命電擊彈。就在此時，一顆碎石飛出，砸在守衛左側外殼上。它短暫偏轉方向，朝投擲來源處開火。
是那個拆零件的男人扔的石頭。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張年輕卻麻木的臉，沖林遠這邊喊︰“想活命就別站著！”
林遠沒回應，拉著甦璃從溝底爬出，借幾台廢棄終端作掩護，迅速繞向東側。身後傳來更多機械運轉聲，不止一台守衛被驚動。人群四散奔逃，場面混亂。
他們沖到貨梯門前，林遠用力拍下呼叫鈕。按鈕毫無反應。他蹲下檢查控制面板，發現電源線被剪斷，接口焦黑，顯然是人為破壞。
“不能等了。”他說。
甦璃抬頭看電梯井上方，黑洞洞的通道深不見底。他伸手摸了摸門縫邊緣，指尖沾到一點油漬。他閉眼，掌心再次貼上金屬門板。
影像浮現︰昨夜十一點十七分，一名穿連帽衫的女人用磁卡打開這扇門，進入轎廂。她按下b3鍵，門關上前回頭看了一眼監控死角。畫面結束。
“還能用。”甦璃睜開眼，“內部電路沒壞，只是斷電。有人昨晚下來過。”
林遠立刻從銀箱側面取出一組接線鉗和應急電源模塊。他剪開面板外殼，找到主供電線路，將模塊接入。指示燈亮起綠色，但轎廂未響應。
“需要手動喚醒。”他說。
甦璃遞上自己的魔方。林遠愣了一下，接過，在其中一個色塊上按下凹陷按鈕。魔方內部傳出輕微嗡鳴，一道數據流通過接觸點傳入電梯控制系統。三秒後，井道深處傳來機械運轉聲，轎廂緩緩上升。
門開時，一股冷風撲面而來。轎廂內壁刻滿文字，大多是求救或詛咒，地板上有干涸血跡。林遠檢查承重，確認安全後示意進入。
兩人走進去。林遠按下b3鍵，門緩緩關閉。就在合攏瞬間，外面傳來奔跑聲和叫喊。一個流浪販子撞進大廳，手里攥著一塊發光晶體，身後追著兩名持棍壯生成異常，請重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