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推開安全屋鐵門的瞬間，防磁箱邊緣磕在門框上發出悶響。他沒停頓，直接跨進去，反手將門抵死。甦璃跟在後面，腳步虛浮，左手扶著牆才站穩。照明燈剛亮起，他便靠著牆滑坐在地，連帽衫帽子歪向一側，露出後頸那道條形碼紋身的一角。
林遠把背包和防磁箱放在角落的操作台上，先檢查密封鎖扣。黑色合金外殼完好，計時器數字穩定跳動，讀取儀掃描未發現異常能量泄露。他松了口氣，轉頭看向甦璃。
少年閉著眼，呼吸淺而急，右手無意識地摩挲帽子里縫著的布條。魔方掉在一旁，六面依舊混亂。林遠蹲下，手指搭在他腕部測脈搏。跳得快，但規律。
“腦子里那道線還在？”林遠問。
甦璃點頭，沒睜眼。“它不動了，可我能感覺到……像一根鐵絲卡在神經里。”
林遠從口袋取出藥瓶，擰開藍色那支，倒出一粒遞過去。甦璃接了，干咽下去。幾分鐘後，他眼皮顫了顫，睜開眼，視線慢慢聚焦。
“好些了。”他說，聲音啞。
林遠沒回應，而是走到門口重新檢查干擾釘。四枚電磁屏蔽釘插在牆體縫隙中，指示燈呈綠色，低頻場正常運轉。外面沒有追蹤信號滲入。他確認完畢，拉過一張折疊椅坐下，開始拆解背包夾層，取出便攜式驗證儀和一組備用電池。
時間是凌晨三點十七分。
他們從變電所出來已經四十分鐘。路線繞了三段廢棄排水管，中途換過兩次方向，確保沒人尾隨。現在的位置是舊城區地下管網的一個檢修節點，原本用作臨時儲物間，後來被廢棄。空間不大，十平米左右，水泥地面裂了幾道縫，牆角堆著生銹的工具箱和幾卷老化電纜。唯一的出口就是剛才進來的鐵門，通向一條傾斜向上的通風通道。
林遠把驗證儀接上電源，屏幕亮起藍光。他還沒來得及啟動系統，操作台上的緊急信標突然震動了一下。
滴。
單次短鳴。
預設頻段激活，接收端確認上線。
林遠立刻抬頭，看向甦璃。後者也听見了，正從地上撐起身子。
“是他？”甦璃問。
林遠沒答，而是按下信標回應鍵，輸入兩短一長的確認信號。這是他們約定的接頭代碼，只有陸深知道。
接下來是等待。
空氣潮濕，帶著鐵銹味。甦璃撿起魔方，緩慢轉動，動作機械。林遠盯著信標指示燈，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嗒、嗒嗒、嗒。
節奏穩定。
二十分鐘後，門外傳來輕微摩擦聲——不是腳步，是制服布料蹭過粗糙牆面的聲音。接著，三下輕叩，間隔均勻。
林遠示意甦璃別動，自己起身走到門邊，透過窺視孔往外看。
陸深站在通道盡頭，背對著燈光。一身筆挺的灰色制服，肩線平直，手套邊緣沾著水漬，像是剛穿過某段積水區。他沒戴帽子，右臉電子義眼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微弱紅光。
林遠拉開門閂，打開一道縫隙。
“權限驗證。”他說。
陸深抬起左手，從內袋取出一枚金屬芯片卡，正面刻有“mx-137-pd”編號。他將卡片貼在門框旁的識別區。嘀的一聲，綠燈亮起。
林遠開門放人進來。
陸深一步踏入，立即反手關門，順手將干擾釘補在門縫四周。他的動作熟練，沒說一句話。等屏蔽場重建完成，他才摘下手套，從制服內側取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爆破許可。”他把袋子放在操作台上，“用途欄寫的是城市基礎設施維護性拆除，簽發單位是第七分局，簽名代碼匹配我的權限等級。”
林遠立刻打開驗證儀，接入芯片卡。屏幕滾動數據︰許可類型為A級定向爆破，適用範圍包括舊城區三類設施——記憶存儲節點、廢棄中繼塔、地下光縴樞紐。有效時限四十八小時，自簽發時刻起算。
“是真的。”林遠說。
陸深站著沒動，目光掃過房間。“你們的狀態？”
“我沒事。”林遠答，“甦璃剛才受了點神經沖擊，已經服藥，目前穩定。”
甦璃抬起頭，沖陸深點了下頭。陸深看了他一眼，沒多問。
“為什麼給這個？”林遠把芯片卡翻過來，看著背面的防偽紋路，“你冒的風險不止一級違紀。”
陸深沉默兩秒。“我不解釋原因。你只需要知道，這張許可能讓你合法進入陳默外圍系統的防護盲區。存儲節點和中繼塔都有獨立供能模塊，一旦炸毀，至少三天內無法恢復數據同步。”
林遠盯著他。“這些地方不在公共監管名單上。”
“但現在是‘維護期’。”陸深說，“只要行動發生在許可範圍內，監控系統不會觸發紅色警報。你們有窗口期。”
林遠低頭看著芯片卡，指腹摩挲著編號邊緣。mx-137-pd——137，是今天的日期編碼；pd，是“project demolition”的縮寫，中文為“拆除項目”。偽裝得天衣無縫。
“代價是什麼？”林遠問。
“四十八小時內動手。”陸深說，“否則權限自動注銷，所有記錄清零。另外，一旦超出許可範圍，或者被發現人為篡改目標參數，我也會被系統標記為共犯。”
他停頓一下，補充︰“我不是在幫你們。我只是在執行我認為必要的程序。”
說完，他戴上手套，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甦璃忽然開口。
陸深停下。
少年從地上站起來，手里捏著魔方，眼神有些失焦，但很快恢復清明。“我能看看那些坐標嗎？”
陸深看向林遠。
林遠點頭，把芯片卡插入驗證儀，調出許可標注的六個目標位置。地圖投影在操作台上方的空氣中，六個紅點分布在舊城區不同區域。
甦璃走近，伸手觸踫其中兩個點——分別位于東七區和南五區的記憶存儲節點。他的指尖剛踫到投影，整個人猛地一僵。
“怎麼了？”林遠問。
“我記得這個地方。”甦璃低聲說，“不是現在看到的圖，是我腦子里的……魔方。”
他舉起手中的魔方，快速轉動幾下，然後停下，指著其中一面。“這一組顏色排列，對應的是東七區節點內部結構。我在某個晚上……夢見過它。”
林遠皺眉。“什麼時候？”
“不清楚。可能是被植入記憶的時候。”甦璃搖頭，“但我能肯定，那里不只是存儲塔。它的地下還有空間，很深，溫度恆定在十八度。”
林遠和陸深同時一怔。
“18c？”林遠重復。
甦璃點頭。“和那個房間一樣。我每次醒來，牆上都寫著‘第x天，溫度18’。”
林遠立刻調出節點建築圖紙。表面上看，這是一座三層高的廢棄數據中心，外牆爬滿藤蔓，入口封死。但通過熱感模擬，地下確實存在一個未登記的封閉區域，面積約為三百平方米，內部恆溫控制。
“這不是普通節點。”林遠說，“它被改造過。”
陸深盯著投影，右臉電子義眼微微調整焦距。“如果真是這樣，那它可能藏有未上報的記憶檔案庫。這類設施通常用于臨時封存高危數據。”
“值得炸嗎？”甦璃問。
林遠沒立刻回答。他看向陸深。“許可能覆蓋這個區域？”
“可以。”陸深說，“只要不觸及核心能源中樞或引發連鎖坍塌，就不算越界。”
“那就是可行。”林遠說，“我們先拿這個試。”
陸深看著他，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從口袋里取出一支加密筆，遞給林遠。“這是臨時授權綁定器。你用它可以在現場激活引爆指令，無需聯網確認。但只能用一次。”
林遠接過，筆身冰涼，底部有指紋識別區。
“謝謝。”他說。
陸深沒應，而是走向門口。手搭上門把前，他停下，回頭說了最後一句︰“48小時內動手，否則權限作廢。”
門關上，腳步聲遠去。
房間里只剩兩人。
林遠把加密筆放進防磁箱夾層，重新檢查所有裝備。甦璃坐回椅子，魔方又開始緩緩轉動。他盯著投影地圖，眼神偶爾飄忽，像是在回憶什麼。
“你還撐得住？”林遠問。
“嗯。”甦璃說，“那道線還在，但它不疼了。反而……變得更清晰。”
“什麼意思？”
“我說不清。”他搖頭，“就像有人在我腦子里埋了個標記，現在它開始發光。”
林遠沒再追問。他知道甦璃的能力正在變化，但此刻不是探究的時候。
他打開驗證儀，重新核對許可信息。六個目標點，三個已標注優先級。東七區節點排在第一位。
“我們就從這兒開始。”林遠說。
甦璃點頭，把魔方放進連帽衫口袋。他站起身，走到操作台前，看著仍在閃爍的地圖投影。
“我會記住這條路。”他說。
林遠看著他，片刻後，伸手拍了下少年肩膀。力道很輕，但足夠堅定。
外面，通道深處傳來一陣風聲，吹得鐵門輕微晃動。干擾釘的指示燈依舊穩定。
時間是凌晨四點零二分。
他們還剩四十七小時五十八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