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水落在林遠肩上，冰涼。
他沒動。眼楮盯著眼前那堆熄滅的晶體殘骸，像一堆冷卻後的爐渣。空氣里還飄著灰煙，混著燒焦金屬和冷卻液揮發的味道。大廳安靜得能听見自己呼吸時喉嚨里的摩擦聲。
程野靠在牆邊，正把空銀箱扔進地面裂縫。箱子踫到電纜冒出火花。他臉上沒了面具，嘴角裂著，血順著下巴往下滴。他低頭看了看手，五指張開又握緊，關節發出 噠聲。
甦璃背靠柱子坐著，右手掌燙得發黑，但左手還在轉魔方。缺了一角的色塊卡頓著旋轉，勉強完成一圈。帽子里的布條多了幾個字︰“我們做到了”。
林遠低頭看自己的手。虎口疤痕還在滲血。他抬起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三下——短、長、短。節奏穩定，意識清醒。
倒計時結束了。
但他們還沒離開。
頭頂傳來細微響動，像是金屬膨脹的聲音。地面接口的電流忽明忽暗。某根冷卻管開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破碎的晶體殘骸上，濺起細小灰煙。
“這地方撐不了多久。”程野抬頭看了眼穹頂裂縫。
林遠想站起來，腿卻使不上力。他撐著地面，手掌壓到半截探針斷口，劇痛從掌心炸開，直沖腦門。他咬牙，用另一只手抓住探針殘體，猛地拔了出來。鐵銹混著血甩在地上。
他喘了口氣，抬眼看另外兩人。
“還能走？”他問。
程野咧嘴，露出帶血的牙︰“不走等著被埋？”
甦璃點頭，慢慢撐起身子。他摸了摸帽子里的布條，確認今天的記錄沒漏。然後站直，雖然右臂垂著不動，但腳步還算穩。
林遠也站了起來。白大褂左袖已經焦黑粘在皮膚上，一扯就撕下一層皮。他沒管，只把斷裂的探針塞進口袋。藥瓶還在，三個顏色都晃了晃。藍色那個蓋子松了，藥粒可能漏了些。
三人沒說話，朝著拱門方向移動。
剛走出五步，頭頂轟地一聲巨響。一塊金屬板從穹頂墜落，砸在剛才林遠跪坐的位置，火星四濺。灰塵撲面而來，嗆得人咳嗽。
“快點。”林遠說。
他們加快腳步穿過主廳。通道入口就在前方十米處。可剛靠近，腳下地面突然塌陷半寸，警報燈閃起紅光，不是聲音，是那種高頻震動，耳朵嗡嗡作響。
“結構過載。”甦璃貼地蹲下，手按在金屬格柵上，“東側牆體有空腔回音，那邊有路。”
程野踹開一條通往側廊的應急門。門後是條窄道，堆滿坍塌的管道碎片，堵死了去路。
“走不通。”他說。
林遠看向甦璃指的方向。那邊是主廳邊緣，一面完整的金屬牆，看不出任何出口痕跡。
“你確定？”他問。
甦璃閉眼，手仍貼地︰“震動頻率不對。牆體後面至少有兩米空間。”
程野走過去，用拳頭敲了幾下牆面。聲音空蕩。他冷笑一聲，從腰間抽出一把折疊刀，插進牆縫，撬動。
金屬發出刺耳摩擦聲，一道豎縫緩緩裂開。冷風從縫隙里涌出。
“還真有。”他說。
三人合力推開牆面。暗門向內滑開，露出一條傾斜向下的水泥通道。牆壁斑駁，刷著淡藍色涂料，箭頭指向深處，旁邊寫著“E-07”。
林遠盯著編號看了兩秒。沒說話。
他們鑽了進去。
通道狹窄，僅容一人通過。程野走在最前，林遠居中，甦璃斷後。空氣潮濕，腳踩在積水里發出嘩啦聲。頭頂每隔幾米有一盞應急燈，燈光昏黃，照出牆上更多箭頭標記。
走了約五十米，前方出現岔路。左邊通道被鋼筋和水泥塊完全封死，右邊則延伸進黑暗。
“這邊。”甦璃說，指向右邊。
他們繼續前行。
又走了百來米，頭頂傳來腳步聲。不止一人，節奏整齊，由遠及近。
“有人。”程野低聲道。
林遠立刻停下，貼牆而立。甦璃也靠過來，左手摸了摸帽子里的布條，確認今日記錄完整。程野從懷里掏出一片銀箱殘片，藏在掌心。
腳步聲越來越近。
三名身穿黑色戰術服的人出現在前方拐角，手持電擊棍和記憶干擾槍。他們戴著戰術目鏡，掃描範圍掃過通道，停在三人藏身的位置。
“發現目標。”其中一人開口，聲音機械。
三人同時舉槍。
林遠猛地將程野往前一推，自己向側翻滾。電擊彈擦著他肩膀飛過，打在牆上爆出火花。干擾槍的波段掃過空氣，林遠腦中一陣刺痛，但他咬牙挺住，沒讓節奏亂掉。
程野借勢撲向前方，手中銀片擲出，正中一名守衛的目鏡。那人悶哼一聲，後退半步。林遠趁機沖上，用斷裂探針猛擊對方手腕，干擾槍脫手落地。
第三名守衛已調轉槍口。甦璃突然拍地，身體前沖，撞在對方小腿上。那人重心不穩，摔倒在地。林遠搶過干擾槍，對準其頭部扣下扳機。
嗡——
藍光閃過，那人抽搐兩下，昏死過去。
剩下兩人已重新站穩。電擊棍甩出弧光，逼得程野連連後退。林遠舉槍射擊，卻被其中一人用金屬臂格擋。干擾波段反彈，震得他手臂發麻。
“走！”程野喊。
林遠拽起甦璃，轉身就跑。程野抓起掉落的電擊棍，反手砸向追兵，趁機跟上。
三人狂奔，身後腳步聲緊追不舍。
通道盡頭是一段通風管道入口，格柵已被拆卸，露出黑洞洞的方形口子。
“爬進去！”林遠說。
程野第一個鑽入，林遠緊隨其後，甦璃最後進入。三人剛爬進三米，格柵就被從外面焊死，發出刺耳的金屬撞擊聲。
追兵沒進來。
但他們也沒安全。
通風管年久失修，部分支架銹蝕斷裂。爬行不到二十米，前方突然塌陷，鋼筋交錯成網，徹底堵死去路。
林遠用手電照了照，前後都被困住。
“現在怎麼辦？”程野喘著氣。
甦璃沒答。他摸索著兩側牆壁，指尖忽然觸到一道幾乎與金屬融為一體的接縫。他停下，帽子里的布條浮現新字︰“這里有開關”。
他用魔方一角撬動凹槽。
嗒。
牆面彈開一道暗門。
三人爬了進去。
新通道更窄，幾乎是廢棄的排水溝改造而成。牆壁潮濕，長滿青苔。程野點燃面具內襯的油紙，火光搖曳，照出牆上的箭頭和“E-07”編號。
他們順道疾行三百米。
盡頭是一扇銹蝕的鐵門，門把手早已變形。程野用肩膀撞了三次，門終于打開。
外面是暴雨中的廢棄街區。
雨水砸在鐵皮屋頂上， 啪作響。遠處城市燈火昏黃，被濃煙遮蔽大半。街道空無一人，只有幾輛翻倒的運輸車和碎裂的記憶終端散落路邊。
他們踏出一步。
身後突然傳來巨響。
整座總部建築轟然坍塌，火光沖天而起，照亮半邊夜空。爆炸的沖擊波推著熱風撲來，卷起地面碎屑，打在身上生疼。
林遠踉蹌了一下，扶住橋墩才站穩。
他捂住太陽穴。
腦子里響起信號音。
微弱，卻清晰。像是某種遠程監控仍在運行。頻率很熟，接近母親實驗室的舊式追蹤信號。
他沒說。
程野撕下襯衫一角，包扎手臂傷口。血已經浸透半邊衣服。
“他們不會讓我們活著回去報信。”他冷笑。
甦璃抬頭望著被濃煙遮蔽的天空，雨水順著帽檐流下。他低聲說︰“我們逃出來了……但他們還在找我們。”
林遠摸出最後一個藥瓶。藍色。蓋子松了，藥粒可能漏了些。他遲疑片刻，沒打開。
他抬頭看前方。
橋下積水漫過鞋面，倒映著遠處火光。他們必須繼續走。
程野走在最前，左肩脫臼未復位，每走一步都皺一下眉。甦璃緊跟其後，右手燙傷加重，靠左手支撐。林遠斷後，手掌殘留探針斷裂物，服藥過量導致輕微幻覺，但意識尚清。
他們沿著橋下行進，避開主干道。
雨越下越大。
林遠走在最後，雨水順著發梢流進衣領。他突然停下。
腦子里的信號音變了。
不再是單調追蹤頻率。
而是疊加了另一個波段。
熟悉的節奏。
短、長、短。
和他敲擊的一樣。
他抬頭看天。
濃雲密布，看不見月亮。
但他知道。
有人在看著。
程野回頭︰“還不走？”
林遠沒答。他把藥瓶放回口袋，抬腳跟上。
三人身影在雨夜中緩緩前行，模糊于水霧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