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推開實驗室那扇銹跡斑斑的鐵門時，天光已經壓到了廢墟廣場的邊緣。他沒回頭，身後那間由地下診所改造的研究點沉在陰影里，像一塊被遺忘的金屬殘片。他的左手插在外套口袋中，指尖踫著最後一支藍色藥瓶的玻璃壁，涼而硬。走廊盡頭的通風管還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他剛才站過的地方。
他走出三步，听見外面的聲音。
起初是斷續的爭執，夾雜著孩子哭鬧和金屬貨架拖動的刮擦聲。接著音量抬了起來，有人喊“憑什麼他們先拿”，另一個聲音立刻頂回去，“你有記憶你就站著說話！”林遠穿過倒塌的廣告牌支架，看見補給站前的人群已分成兩撥，擠在臨時圍欄兩側。一邊是衣衫髒舊、眼神空茫的失憶者家屬，手里舉著登記卡；另一邊穿著還算整齊，胸前別著功能區通行證，正把一箱壓縮餅干往自己推車上搬。
一個穿灰夾克的男人用力拍打隔離板︰“我們家老人三天沒吃藥了！你們說優先安置‘心理創傷群體’，可他們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還談什麼創傷？”
站在發放台後的女人抬起臉，是葉蓁安排的聯絡員，聲音發緊︰“名單是評估過的，神經損傷程度超過閾值才會列入首批安置。”
“那誰來評我們的損失？”灰夾克吼道，“我家房子塌了半邊，存款清零，現在連穩定劑都配額發放——你們是不是打算讓我們養著那些活在夢里的人？”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附和，有人反駁。一個小女孩蹲在母親腳邊，突然抽泣出聲，母親摟緊她，手背青筋突起。
林遠站在五米開外，沒有靠近。他記得昨天那個五歲女孩，躺在接口艙里，腦電波像被撕碎的紙片。他也記得甦璃摘下頭環後額頭滲出的冷汗，和那句輕得幾乎听不見的“幫了兩個人”。這些畫面在他腦子里過了一遍，不帶情緒，只是事實。但他握著藥瓶的手慢慢收緊了。
他掏出通訊器，屏幕裂了一道縫，但還能用。撥通葉蓁的號，等了七秒才接。
“我在貧民通道b段。”葉蓁的聲音從另一端傳來，背景有水流聲，“剛收到線報，西區倉庫昨晚被人撬開，丟了兩箱記憶穩定劑。”
“我知道。”林遠說，“我現在就在廣場邊緣。補給站炸了，兩邊吵起來了。”
通訊那頭靜了兩秒。“我去哪？”
“召集點。”他說，“我們需要踫一下。不只是分東西的事。他們不信我們是在救人。”
又過了幾秒，葉蓁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林遠轉身往北走。街道上的碎玻璃被風卷著滑行，在水泥地上劃出細響。他路過一面殘牆，上面用炭筆寫著“你還記得我嗎”五個字，已被雨水泡得模糊。他沒停步，繼續往前。
地下管網樞紐的入口藏在一座廢棄變電站下方。鐵梯通向深處，每踩一步都會震起一層浮塵。空氣變得潮濕陰冷，頭頂管道滴水的頻率比剛才快了些。走到第三層平台，他看見陸深已經站在會議室門口，右手正把袖口拉平，動作一絲不苟。
“你遲了四分鐘。”陸深說。
“路上看了眼現場。”林遠走進去，順手關上門。房間不大，一張長桌橫在中央，四周牆上掛著城市分區圖和幾塊斷電的顯示屏。角落里擺著一台老式供氧機，嗡嗡運轉。桌上放著三個水杯，其中一個杯底積著淺褐色茶漬。
陸深脫下手套，放在桌角，對齊邊緣。他右臉的電子義眼在燈光下泛著微藍的光，轉過來盯著林遠。“我已經調閱了今日所有資源流動記錄。抗議人群中有十七人來自高階居民區，其中九人持有醫療豁免證。他們不是缺物資，是怕資源傾斜。”
“他們當然不怕。”林遠拉開椅子坐下，“他們記得自己是誰，記得存了多少錢，記得怎麼寫投訴信。可那些人不一樣。他們連‘痛苦’是怎麼來的都想不起來，只能感覺到它還在。”
“所以就要多給？”陸深聲音沒抬，“如果今天多發一份配給，明天就會有二十個偽造診斷書的人排隊要補償。秩序一旦松動，誰都想佔便宜。”
林遠沒反駁。他從口袋里取出三支藥瓶，排在桌上，和上一章的位置一樣，但這次他沒看它們。他抬頭看向牆上的分區圖，紅筆圈出了七個點，都是臨時救助站。
“我不是來談公平的。”他說，“我是來談後果的。一個人失去記憶，不是少了段往事那麼簡單。他會喪失判斷力，會反復做同一個夢，會在夜里驚醒卻不知道為什麼害怕。這不是裝的。他們的大腦真的壞了。”
陸深盯著他看了幾秒。“那你打算怎麼辦？全部收容？無限期供養？”
“先听他們說話。”林遠說，“讓他們知道我們在听。否則遲早有人拿石頭砸發放台。”
門被推開，葉蓁走了進來。她左腿的機械義肢在接觸地面時發出輕微的 嗒聲，像是某種確認。她嘴里含著什麼東西，腮幫微微鼓起，隨手把一枚水果硬糖的包裝紙扔進牆角的垃圾桶，偏了兩厘米，沒說話，走過去撿起來重新投進去。
“我剛從西區回來。”她坐到林遠對面，從風衣內襯抽出一份數據板，“反抗組織的情報網確認，有六個未受影響的家庭在秘密囤積穩定劑。他們用舊城黑市渠道換貨，把藥藏在地下儲物櫃。帶頭的是原記憶交易所的後勤主管，叫趙臨川。”
陸深皺眉。“他不在監管名單上。”
“因為他從來沒違法。”葉蓁冷笑一聲，“他只是‘合理儲備家庭應急物資’。法律管不了這個。但人心管得了。現在底下已經有傳言，說有些人早就給自己留了後路，普通人的命不過是重建的代價。”
林遠低頭看著桌面。他的右手無意識地動了一下，在桌沿敲出一段節奏︰短、長、短，短、長、短。那是母親教他的節拍，用來穩定呼吸。他沒察覺。
“所以問題不在資源多少。”葉蓁看著兩人，“而在信任。他們覺得我們偏心，覺得失憶者是麻煩，而我們只想快點恢復秩序。可沒人問過那些人，願不願意被‘恢復’成別人想要的樣子。”
陸深沉默片刻，手指輕輕敲了敲桌角，一次，兩下。“我掌握官方供給鏈。我可以協調資源委員會，要求他們派代表參會。但如果他們拒絕，我沒有強制權。”
“不需要強制。”林遠抬起頭，“只要讓他們知道會議存在就行。我們不是要立刻解決問題，是要讓所有人明白，這件事不能靠搶、靠藏、靠壓下去。必須坐下來談。”
“談什麼？”陸深問。
“談什麼是‘修復’。”林遠說，“不是只修腦子。是修關系。如果這些人覺得社會不要他們了，就算記憶全回來了，他們也不會相信這個城市還能住。”
葉蓁點點頭，從口袋里摸出另一顆糖，剝開，放進嘴里。“我負責聯系底層代表。幾個家屬群我已經進了，明天能拉到至少八個人。他們要的不是錢，是要一句‘我們知道你痛’。”
陸深站起身，整理制服領口，檢查槍套是否扣緊。“我去找資源委員會。他們不喜歡這種事，但我會告訴他們，如果不參與，下次暴動的第一塊石頭，可能就砸在他們家門口。”
沒有人再說別的。
林遠最後看了一眼牆上的分區圖。七個紅圈，像七處未愈的傷口。他站起身，走向門口。
“明天下午三點。”他說，“用廣播通知所有人，市中心臨時指揮站召開首次協商預備會。不承諾結果，只開放對話。”
葉蓁沒動，盯著桌上那三支藥瓶看了幾秒，忽然開口︰“你今天沒吃藥。”
林遠腳步頓了一下。“不需要。”
他走出門，沿著管道往上升。台階一級接一級，腳步聲被牆壁吸走大半。回到地面時，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遠處廣場的照明燈亮了，昏黃的光暈下，人群仍未散去。幾個志願者正在分發熱飲，蒸汽在冷空氣中升騰。林遠站在高處，看見一個中年女人接過杯子，低頭吹了口氣，然後慢慢喝了一口。她旁邊的男人摟著她的肩，兩人站得很近。
他沒再往下走。
轉身去了指揮站旁的休息室。房間很小，一張折疊床，一張桌子，牆上掛著一塊白板，上面貼著幾張便簽紙。他打開台燈，從包里取出紙筆，開始寫。
“關于記憶損傷與社會支持的說明草案︰
1. 記憶缺失並非懶惰或逃避，而是生理層面的認知斷裂……
2. 患者無法主動控制情緒波動，並非故意制造麻煩……
3. 長期微量修復需持續資源投入，短期內無法實現全面恢復……”
他寫得很慢，每一句都核對用詞。中途停下一次，喝了口水。水是涼的，杯壁凝著水珠。他繼續寫。
不知過了多久，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林醫生。”是值班員的聲音，“葉組長來過，說她已經出發去貧民區了。陸督察也上了巡邏車，往東區去了。”
“知道了。”他說。
門又關上了。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眼幾秒。睜開時，目光落在桌角的藥瓶上。藍色的那支還滿著，但他沒去拿。他想起甦璃帽子里的布條，寫著“今天試了新辦法，沒成功，但沒關系”。那種平靜，不是來自希望，而是來自接受。
他重新拿起筆，在稿紙末尾加了一句︰
“我們修復的不是記憶，是人與人之間的連接。”
然後合上本子，放在桌角。
窗外，最後一波領物資的人正在離開。有個老人走得很慢，拐杖點地的聲音清晰可聞。林遠望著那道背影，直到它消失在街角。
他站起身，把外套掛在椅背上，解開兩顆扣子。燈還亮著，映在牆上的一小片光斑微微晃動。他沒再坐下。
此時，葉蓁已進入貧民通道深處，腳步聲被積水淹沒。她經過一處塌陷的屋頂，抬頭看了眼漏下的星空，伸手從風衣內袋摸出一枚未拆封的硬糖，捏了捏，又放回去。前方拐角處，兩個黑影正等在那里，見她走近，其中一個低聲說︰“阿姐，人都聯系好了。”
她點點頭，從口袋里取出通訊器，按下發送鍵。
同一時刻，陸深的巡邏車駛入東區核心街區。路燈整齊排列，照著干淨的路面。他在一棟灰白色辦公樓前停下，抬頭看了眼門牌，整了整領帶，下車走向入口。保安認出他，立即開門。
樓內燈光通明，會議室里還有人在開會。他站在門外，等了兩分鐘，才抬手敲門。
屋內談話聲停了。
門開了一條縫。
他遞上文件夾，聲音平穩︰“關于明日協商預備會的通知，請各位代表務必出席。”
門內的男人接過文件，掃了一眼，眉頭皺起。“這種事也要我們參加？”
“不是邀請。”陸深說，“是通報。而且，如果你們不來，明天來的就不是家屬，是砸門的人。”
對方沒再說話，點了點頭，關門。
陸深轉身離開，腳步沉穩。他回到車上，啟動引擎，車子緩緩駛離。
城市仍在運轉，但裂痕已經開始顯露。
林遠坐在桌前，沒有開燈。黑暗中，他的手又一次輕輕敲擊桌面，節奏不變︰短、長、短，短、長、短。
窗外，遠處的補給站燈光漸次熄滅，只剩下一盞孤燈，照著空蕩的發放台。
一支未打開的抑制劑藥瓶靜靜躺在桌角，玻璃表面映著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