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灯还亮着，稳定仪指示灯在铜箔缝隙间规律闪烁。林远坐在主控台前，手指搭在纸质日志本边缘，笔尖悬停片刻后终于落纸。他写下：“10:48，决定启动实验扩增程序。”墨迹未干，他合上本子，放进内袋。
白露仍靠在椅背上小憩，呼吸均匀，鞋脱在脚边。她的骨传导耳机滑落到脖子上，线缠绕成一个松散的结。苏璃靠墙坐着，魔方停在半拼状态，帽子里新增的字迹“听见了声音”微微露出一角。
林远站起身，走向配电箱。他拉开外盖，检查三相电压读数：220伏，波动±3伏，处于安全区间。备用电源开关锁定在“待命”位。他取出一把十字螺丝刀，拧开主控台侧面板，将一条新接的屏蔽线路接入主数据总线。这是为扩容准备的第二通道，昨晚已布好线，只等确认负载能力。
他回到终端前，调出上一章五名志愿者的完整脑波图谱。屏幕分成六格，左侧是原始数据，右侧为空白输入框。他逐项录入参数：海马体活性值、θ波基线强度、a波响应阈值、记忆闪回持续时间。每填完一人，就在纸质表格上打钩。
白露动了一下，睁开眼。她没说话，只是坐直身体，把耳机重新戴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线缆，开始自动编结。
“要加人了？”她问。
“嗯。”林远头也没抬，“名单已经交过来了。”
“多少？”
“十二个。”
白露的手顿了一下。“设备撑得住？”
“不一定。”林远打开系统资源监控界面。当前cpU占用率37%，内存使用61%。若按原模式并行处理，新增对象会使负载突破临界点。
他切换到工程模式，调出A/b双通道架构图。这是早年母亲设计的冗余系统，后来被弃用，因多数操作者嫌切换麻烦。但他一直保留着底层代码。
“你去启用b通道终端。”他说，“拆分监控界面，A组跑原有五人，b组负责新增对象。”
白露点头，起身走向东侧控制台。那台机器长期处于休眠状态，外壳积了一层薄灰。她按下电源键，风扇转动几秒后才恢复正常转速。屏幕亮起，提示输入密码。
林远报出一组数字：0。系统解锁。
白露熟练地配置网络分流，将传感器信号重新映射。两分钟后，主屏分割为左右两个独立区域。左边显示V-01至V-05的生命体征，右边空置，等待接入新数据流。
“b组准备就绪。”她说。
林远走到隔离舱区。五名原志愿者仍在休息，生命体征平稳。他依次检查导联线连接状态，确认无松动或老化迹象。随后从文件夹中抽出十二份新档案，按编号排列。
他选了前三份递进b组系统：V-06，男性，41岁，地震幸存者，主要症状为选择性失忆；V-07，女性，33岁，化学品爆炸致脑震荡，语言功能部分丧失；V-08，男性，29岁，车祸后遗症，无法识别亲属面孔。
“先试三人。”他对白露说，“脉冲强度设为0.8毫安，频率锁定4.3hz，持续五分钟。”
白露在终端输入指令。系统弹出警告窗口：【新增负载可能导致散热异常，是否继续？】
她看向林远。
“继续。”
确认键按下，三台备用稳定仪启动。纳米导联线连接至新增志愿者头部电极，探针接口亮起红光。
时间显示11:17。
脉冲发生器开始输出。环境白噪音同步开启，掩盖设备底噪。
主屏右侧数据显示，三人脑波陆续出现变化。V-06的θ波小幅上升，增幅12%；V-07的a波短暂波动后回落；V-08则毫无反应，脑电图近乎平直。
两分钟后，V-08的呼吸频率突然下降。监护仪发出低鸣。
“不对。”白露立刻调出该对象数据，“海马体无激活迹象，皮层反应停滞。”
林远快步走过去，隔着玻璃观察V-08面部。此人双眼紧闭，嘴唇发青，额角渗出冷汗。
“切断输出！”他下令。
白露迅速关闭b组脉冲程序。稳定仪转入被动扫描模式。
三十秒后，V-08呼吸恢复正常，心率回升至82次/分钟。
“没事了。”白露说。
林远没回应。他盯着屏幕上的脑波图，眉头皱起。这不是简单的无效反应，而是某种排斥现象——神经通路似乎主动阻断了外部刺激。
他又调出V-06和V-07的数据。前者θ波升至临界值边缘，后者a波出现了与4.3hz错位的共振峰，在8.6hz附近形成异常高点。
“不一样。”他说。
白露凑近看图。“损伤类型不同，反应也不同。”
“不只是程度问题。”林远指着V-07的波形，“这个双倍频共振……像是记忆结构本身变了形。”
他转身走向苏璃。“你能感知吗？”
少年睁开眼，放下魔方。他慢慢站起来，走到连接V-06的导联线旁，伸手轻触外皮。
几秒后，他说：“火光……还有哭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在跑。”
林远查对档案。V-06曾被困于倒塌的教学楼，逃生途中目睹多名学生被压。心理评估记录显示其有强烈幸存者愧疚。
“创伤记忆残留。”林远说，“但为什么会影响神经响应？”
苏璃又碰了碰V-07的线路。
“水……全是水。她在喊妈妈，但听不见。”
档案显示，V-07在爆炸时正泡澡，高温液体造成皮肤大面积灼伤，同时失去听力三个月。
“感官替代。”林远低声说，“听觉缺失导致触觉记忆强化，可能改变了大脑重组方式。”
他回到主控台，新建三个标签页：突发灾难型、感官剥夺型、无响应型。
“不能一刀切。”他说。
白露站在另一台终端前，查看设备兼容性报告。她发现b组稳定仪的滤波模块老化，输出波形略有畸变，虽在允许范围内，但对敏感个体可能构成干扰。
“得校准设备。”她说，“否则数据不可信。”
林远点头。“暂停所有输出，切换至被动扫描模式，采集每个人的基线脑波特征。”
白露执行指令。系统转入监测状态，不再施加任何外部震荡。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三人分工行动。林远整理所有志愿者的响应类型图谱，将八种初步表现归类：正常响应、延迟激活、双频共振、超限震荡、完全无感、反向抑制、片段闪回、记忆混淆。其中V-08属于“完全无感”，而V-09（新增第四人）则表现出罕见的“反向抑制”——脉冲刺激反而降低了其基础脑活动水平。
白露逐一检查八台稳定仪的技术状态。她发现三台存在微小偏差：一台接地电阻偏高，一台时钟晶振频率漂移0.3%，另一台缓冲电路响应迟缓。这些本可忽略的问题，在多对象并行时可能放大误差。
她开始手动校准。用示波器比对标准信号，调整反馈环路增益，更换老化的电解电容。工作期间，她摘下耳机放在桌上，手边摆着刚抄录完的纸质表格，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修正参数。
苏璃则沿着隔离舱区缓慢行走。他每到一处，便伸手触碰导联线外皮，闭目感知残留的记忆残影。有时他会停下，低头看帽子里的布条，然后添上几个字。
林远注意到他的动作，走过去看了一眼。布条上多了三行新字：“火很大，但不一样。”“水里的声音很闷。”“有人不想醒来。”
“什么意思？”他问。
苏璃指着V-08的舱室。“他记得黑屋子，门关着。他不愿意出来。”
林远翻看该志愿者档案。此人曾在废墟下被困七十二小时，靠啃食木屑存活。救援人员破门时，他曾激烈反抗，拒绝被拖出。
“封闭记忆锚点。”林远说，“他的大脑可能把‘安全’定义成了‘封闭空间’。”
这意味着外部刺激被视为威胁，从而触发神经防御机制。
中午12:35，第一轮数据采集完成。林远将所有信息汇总，投射到主屏。左侧是原始五人组，右侧是新增七人（另五人尚未接入），共十二个节点组成一张响应分布图。
图中清晰显示出三种趋势：一类呈正相关，随刺激增强而激活；一类呈负相关，刺激越强反应越弱；第三类则完全无关联，无论输入如何，输出始终恒定。
“我们面对的不是统一系统。”林远说，“而是十二种不同的大脑重建逻辑。”
白露喝了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那就分组干预。”
“怎么分？”
“按创伤类型。”她说，“像V-06这种群体性灾难幸存者，可能需要群体同步刺激；V-07这种感官替代型，或许得调整频率匹配其主导感知通道；至于V-08……也许得先建立安全感，再引入唤醒信号。”
林远沉默片刻。“没有支持数据。”
“但有线索。”白露指向苏璃记录的文字，“他在感知残留模式。如果我们能分类筛选，至少能避免伤害。”
林远看向少年。苏璃正靠回墙边，魔方再次被打乱。他闭着眼，右手仍贴在一根导联线上。
“你还能继续？”林远问。
“可以。”苏璃说，“只要不太多。”
林远做出决定。“保留低强度背景震荡，0.5毫安，维持潜在唤醒环境。停止一切主动增强刺激。”
白露立即修改系统设置。八台稳定仪转入低功耗运行模式，仅输出微弱的4.3hz脉冲，不足以引发明显反应，但保持神经通路开放。
“接下来。”林远说，“我们重新筛查所有人。”
三人分工明确：林远负责分析响应类型图谱，标注每个志愿者的神经敏感带与风险阈值；白露全面检查设备兼容性，确保每一台稳定仪输出精准一致；苏璃尝试用触觉方式筛查剩余志愿者的记忆残影倾向，提供非数据化判断依据。
时间推进至下午14:20。白露完成了最后一台设备的校准。她擦掉额头的汗，把换下的零件装进回收盒。耳机重新戴好，手指又缠上耳机线。
林远已建立初步分类模型：将十二人划分为四类——高敏型（易超限）、迟滞型（需长时间暴露）、逆抗型（排斥外部刺激）、静默型（无反应）。每一类都需要定制化方案。
苏璃完成了对剩余九人的初步筛查。他靠在墙边喘息，帽子下滑，露出内侧新增的一行字：“三种火，不一样。”
林远走过去，蹲下身。“你说什么？”
“火。”苏璃声音有些哑，“有的人记得大火，烧房子的那种；有的人记得小火，炉子那种；还有一个……记得的是灯灭了以后的黑。”
林远看着那行字。他知道这不是比喻。在苏璃的感知里，记忆残影具有真实的温度与形态差异。
“V-10呢？”他问。
“他在水里。”苏璃说，“耳朵进水了，什么都听不见。他害怕声音。”
对应档案：V-10为潜水员，事故中耳膜破裂，此后极度厌恶噪音。
林远站起身，走向主控台。他调出该对象的脑波基线图，发现其听觉皮层存在异常低活跃度，仿佛长期处于自我屏蔽状态。
“我们需要更多维度的数据。”他说。
白露走过来，递上一份纸质表格。“所有设备已校准完毕，误差控制在±0.1%以内。”
林远接过表格，快速浏览一遍。“好。但我们不能只依赖机器。”
他看向苏璃。“你的感知很重要。虽然没法量化，但它揭示了我们忽略的东西。”
苏璃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拿起魔方，轻轻转动一格。
林远坐回椅子，打开新的日志本。他写下：“14:32，扩大实验遭遇个体差异瓶颈。现有方法无法覆盖全部类型。决定暂停全面输出，转向分类研究。”
他合上本子，放进抽屉。
实验室灯光依旧稳定。三台改装稳定仪静静运行，探针指示灯透过铜箔闪烁。主屏幕显示当前状态：待机，低强度震荡维持中。
林远的手指在桌边敲了一下：短、长、短，短、长、短。节奏清晰，不快不慢。
白露站在终端屏前，戴着骨传导耳机重新校准监测参数。手中握着刚抄录完的纸质表格，脚边放着脱下的鞋。
苏璃靠坐在墙边，魔方停在半拼状态，右手轻抚一根导联线外皮，闭目感知记忆残影。帽子里的布条写着：“三种火，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