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十四分，第七輪巡邏開始。
林遠靠在斷裂管道的凹槽里，左手搭在左腕上，脈搏跳得不穩。他剛把那枚熄滅的晶體收進工具包，拉鏈卡了一下，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葉蓁立刻抬頭，義肢關節輕轉，探測器頻率調低半檔。甦璃沒動，依舊蜷坐在角落，魔方貼著膝蓋，手指偶爾踫一下邊緣，像是確認它還在那兒。
腳步聲從三個方向逼近。
七名特戰隊員步伐一致，灰黑色作戰服擦過銹蝕牆體，槍口始終前指。他們的步頻比上一輪更緊，幾乎完全同步。林遠盯著地面震動傳來的節奏——滴、滴、滴——規律得像機械鐘擺。他閉眼兩秒，試圖壓下腦內翻涌的殘影。剛才讀取數據時的劇痛還沒散盡，左手指節仍有些發麻，虎口處的淡銀色疤痕隱隱發燙。
他摸了摸胸前口袋。三個藥瓶都空了。
葉蓁低聲說︰“信號波動正常。”
林遠睜眼，點頭。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穩定。敵方系統能識別異常神經活動，而他剛剛強行讀取晶體數據的行為，必然留下了痕跡。他必須等，等那個0.4秒的延遲擴大成突破口。但現在，他連維持清醒的藥都沒有了。
甦璃忽然抬頭。
“他們停了。”
林遠立刻警覺。
前方通道中，七名特戰隊員同時止步。沒有指令聲，沒有手勢交流，但他們全都轉向掩體所在的方向。槍口緩緩抬起，鎖定位置精準得不像巧合。
葉蓁反應最快。她右腿義肢啟動震波模塊，腳掌與地面接觸點釋放低頻波動。牆體傳感器應激誤判為結構松動，最靠近的一名特戰隊員肩部微偏，偏離原路線約半米。
但其余六人未受影響。
三支配備記憶晶體的武器同時鎖定林遠頭部。能量充能聲響起，尖銳短促，像是高壓電流在導管中奔涌。
林遠來不及躲。
他正要抬手虛敲節奏穩住意識，側後方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甦晚沖了出來。
她從右側管道缺口躍出，動作快得不像人類，右臂義肢橫舉過頂，在林遠頭頂上方形成一道金屬屏障。第一波能量沖擊撞上義肢表面，金屬瞬間熔蝕，青煙騰起，空氣中彌漫著燒焦的線路味和一絲極淡的海鹽氣息。
林遠被撲倒，後背撞進管道凹槽，防靜電白大褂蹭過結晶層，發出沙沙輕響。他仰躺著，看見甦晚的背影擋在眼前。她穿著改大的男士舊襯衫，袖口縫著那個歪扭的太陽圖案，右臂義肢關節發出刺耳摩擦聲，像是齒輪在強行咬合。
第二輪掃射襲來。
她咬牙將義肢卡進牆體裂縫，身體傾斜，右肩死死抵住，硬生生把攻擊角度往上推了幾度。能量束擦過她左肩上方，在牆面上炸開一片焦黑。碎石飛濺，有一塊劃過她臉頰，留下細長血痕。
第三發命中肩部連接處。
火花四濺，義肢動力模塊報警燈閃爍紅光，內部線路裸露，幾根導線垂落下來，像斷裂的神經末梢。但她雙手死死抓住支架，紋絲未退。攻擊因角度受阻而偏移，最終打在管道頂部，引發局部坍塌。
塵土落下。
林遠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聞到了海鹽味。
不是幻覺。是真實的氣味，從她破損的義肢中滲出，混著金屬燒灼的氣息。那是她最後一次交易時留下的記憶殘痕——痛苦、壓抑、對弟弟的執念，全被抽走，只留下這股味道附著在設備深處。
他猛然意識到，她守護的不只是他的命。
而是那些本該消失卻仍在他腦中存續的記憶。
是他曾以為可以冷靜剝離、編號歸檔的情感碎片。
而現在，有人用身體替他擋下了這些碎片的反噬。
葉蓁迅速切換干擾模式，義肢儲能下降至百分之五十二，但她沒停下。她將探測器貼在牆面，掃描敵方鎖定頻率的變化。甦璃依舊蜷坐在角落，雙手抱膝，魔方未轉，眼神死死盯著甦晚的背影。他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沒出聲。
前方，七名特戰隊員重新調整陣型。
他們沒有繼續強攻，而是分成兩組，三人正面壓制，四人向兩側包抄，意圖封鎖所有退路。腳步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快，幾乎踩在同一拍上。
甦晚喘著氣，右臂顫抖得厲害。她的義肢已經失去動力，全靠手動鎖固定姿勢支撐。汗水順著額角流下，滴在林遠臉上，溫熱。
“別動。”她低聲說，聲音很輕，但清晰。
林遠沒應。
他緩緩抬起左手，在空中輕敲一次。
短、短、長。
不是為了確認自己是否還在身體里。
是為了回應她。
他知道她听不見這個節奏，但他必須敲。就像她必須站在這里一樣。
甦晚沒回頭。她的視線始終盯著前方通道，呼吸沉重，右腿微微彎曲，隨時準備承受下一波沖擊。她的襯衫左袖滑落，露出右肩上的針孔狀疤痕群——二十七次交易的印記，每一次都換來了弟弟的治療費。現在，她用最後一點還能動的身體部件，擋在了另一個人面前。
林遠坐了起來。
他沒去扶她，也沒站起來。他只是靠著凹槽壁，慢慢從工具包里取出那枚熄滅的晶體。鉗子還夾著它，表面毫無光澤，像一塊普通的碎石。但他知道里面藏著什麼——一段簡短的數據標簽，一組衰減曲線，一個可能打破同步的窗口。
他低頭看著它。
然後說︰“我不會讓你白擋這一下。”
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但足夠近的人全都听見了。
葉蓁眼角微動，沒說話，但探測器頻率又降了一檔，進入靜默掃描模式。甦璃的手指輕輕叩擊膝蓋，一次，兩次，像是在記下這句話的節奏。
前方，包抄的四人已接近側翼。
甦晚的義肢發出一聲悶響，動力模塊徹底斷電，整條右臂垂落下來。她單膝跪地，左手撐住地面，身體前傾，依舊擋在林遠前方。她的呼吸越來越重，額發被汗水黏在臉上，襯衫後背濕透。
但她沒退。
林遠看著她顫抖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她時的情景——地下交易點，燈光昏暗，她坐在角落數天花板裂縫，右手無意識地摩挲鋁盒邊緣。那時他以為她只是又一個記憶提供者，麻木、順從、等待被抽取。直到後來他才知道，她每次交易都在對抗海馬體損傷帶來的認知崩潰，靠數裂縫維持清醒。
而現在，她靠什麼維持？
不是藥，不是節奏，不是任何外在的東西。
是某種他無法用技術解析的東西。
他把晶體放進胸前口袋，拉好拉鏈。然後他抬起左手，再次輕敲一次節奏。
短、短、長。
這一次，他不再是為了確認存在。
是為了記住這個時刻。
前方，特戰隊員完成包抄。七人重新列隊，槍口齊平，能量充能聲再次響起。
甦晚咬住下唇，左手撐地，試圖重新舉起殘破的義肢。但關節卡死，動力全無。她只能跪在那里，用身體形成最後一道屏障。
葉蓁迅速計算角度。她知道下一輪攻擊不會再有偏差，必須在零點五秒內做出反應。她將義肢儲能集中到右腳掌，準備釋放高強度震波干擾鎖定系統。甦璃的手指停在魔方邊緣，像是在等某個信號。
林遠站了起來。
他沒有沖出去，也沒有拔出任何工具。他只是站在甦晚身後，左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指尖觸踫到那枚熄滅的晶體。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七名特戰隊員的後頸——那里都有舊傷疤，像是被高溫烙鐵燙過。
他知道他們是被改造的。
也知道他們不是機器。
因為他們會慢。
哪怕只有0.4秒。
滴、滴、滴。
腳步聲再次響起。
第七人經過主傳輸帶中央，步頻比其他人慢了半拍。
林遠看到了。
葉蓁也看到了。
甦璃抬起頭，眼神清明。
甦晚喘著氣，右臂垂落，但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
攻擊沒有再來。
七名特戰隊員突然調轉方向，向通道另一端撤離，步伐依舊整齊，但節奏已出現細微裂痕。
塵土緩緩落下。
林遠站在原地，沒有追。
他知道機會還沒到。
但他也知道，它正在變大。
他低頭看甦晚。
她跪在地上，左手撐地，呼吸沉重，右臂義肢完全鎖死，動力系統瀕臨失效。她的襯衫後背全是汗，袖口的太陽圖案被水浸得模糊。
“還能動嗎？”他問。
她沒抬頭，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林遠伸出手。
她沒接，自己撐著地面慢慢起來。站穩後，她轉身面對他，右手無意識地摸了摸鋁盒邊緣，像是在確認它還在。
“下次，”她說，“別讓他們讀你。”
林遠沒應。
他只是看著她破損的義肢，看著那股海鹽味緩緩消散在空氣中。
然後他轉身，回到掩體凹槽，靠牆坐下。
葉蓁重啟探測器，義肢進入靜默充能狀態。甦璃依舊坐在角落，雙手抱膝，魔方未轉。他的眼神震動，像是第一次真正明白“守護”這個詞的重量。
林遠從口袋里摸出那枚晶體。
它還是熄的。
但他知道怎麼讓它亮起來。
他左手在空中輕敲一次。
短、短、長。
這一次，所有人都听見了。
遠處，滴答聲依舊規律響起。
像某種倒計時。
林遠閉上眼，感受體內殘存的痛感。沒有藥，沒有抑制劑，但他不需要了。
他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
他睜開眼，看向甦晚。
她站在原地，右臂垂落，呼吸還未平穩，但視線未曾離開前方通道。
他沒說話。
但他知道，這一下，他必須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