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璃的魔方還剩最後一面亮著光。
林遠的手指仍貼在他後頸，皮膚下的數據流光紋微弱閃爍，像將熄未熄的燈絲。他能感覺到那股連接還在，斷得極細，但沒斷。葉蓁的干擾器貼在掩體內壁，低頻雜波持續釋放，機械義肢關節發出輕微嗡鳴，能量條在視野角落顯示剩余40%。她沒回頭，槍口始終對準通道出口。炮塔的紅光還在轉，但充能節奏變了，慢了半拍，像是系統內部出了問題。
林遠低頭看甦璃的臉。少年嘴唇干裂，鼻翼幾乎不動，只有喉結下方一絲極淺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他的手指突然抽了一下，指甲刮過地面銹鐵，發出短促的“嚓”聲。林遠立刻俯身，耳朵貼近他嘴邊。
“……他在怕……”
聲音輕得像呼吸漏氣，但林遠听清了。他抬頭，看向葉蓁︰“他在怕。”
葉蓁沒應聲，但握槍的手收緊了一瞬。她盯著監听器屏幕，敵方意識場波動加劇，邏輯壓制出現延遲。她低聲說︰“追擊暫停了。三十米內沒有新信號。”
林遠點頭。他知道這是機會。甦璃還在撐，陳默被拖住，系統出現裂縫。他們不能等，也不能回頭。
他從口袋摸出最後一支綠色抑制劑，針頭對準甦璃頸部接口，緩慢推入。藥液流入的瞬間，少年的指尖又動了一下，脈搏略微回升。林遠輕拍葉蓁肩頭，拇指敲出三下節奏——短、長、短。啟動信號。
葉蓁立刻切換干擾器至脈沖模式。電磁波擴散，熱成像系統瞬間失靈，監控畫面扭曲成雪花。林遠抓起地上一塊記憶晶體殘片，用力砸向通道拐角。高能反應引爆殘留能量，刺眼藍光炸開，照亮整段通道。敵人本能閉眼，炮塔鎖定短暫失效。
兩人同時躍出掩體。
葉蓁壓低身形，左腿義肢推進爆發，三步沖入敵陣。干擾器橫掃，撞上一名特戰隊員胸口，對方神經信號紊亂，肌肉抽搐倒地。她旋身抬膝，擊中第二人下頜，那人仰面摔進管道陰影里。林遠貼牆疾行，防靜電服表面反光擾亂紅外追蹤，三槍連射，全部命中炮塔能源核心。金屬外殼炸裂，火花四濺，封鎖線徹底癱瘓。
兩秒內，出口打開。
林遠折返，迅速脫下白大褂裹住甦晚頭部。她臉色灰白，右腿義肢完全損毀，斷口處焦黑一片，血已浸透布料。林遠不敢多看，蹲下身將她小心翻到擔架框架上。葉蓁拆下義肢外甲拼成支架，用繩索固定。甦晚沒醒，呼吸微弱得幾乎測不到，但還有心跳。
“走。”林遠說。
葉蓁點頭，提起干擾器斷後。林遠前導，雙手穩住擔架前端，沿著爆炸震裂的縫隙鑽入地下排水管。管道傾斜向下，內壁濕滑，腳下碎石滾動。空氣渾濁，混著鐵銹和腐水味。頭頂結構不穩，偶爾有碎塊掉落，砸在擔架上發出悶響。
三百米後，他們進入一段廢棄檢修區。管道變寬，頂部有通風口殘留的鐵柵，地面堆著銹蝕工具和斷裂電纜。林遠停下，靠牆喘息。他右手沾滿甦晚的血，虎口疤痕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淡銀色。葉蓁貼門縫檢查外部動靜，干擾器掃描一遍，低聲匯報︰“三十米內無生命信號。追兵沒跟上來。”
林遠蹲到甦璃身邊。少年仍躺在簡易擔架上，體溫偏低，呼吸淺慢，但脈搏尚有規律。他伸手探其後頸，數據流光紋仍在，亮度微弱。林遠從另一側口袋摸出藍色鎮定劑，猶豫一瞬，最終沒注射。藥只剩這一瓶，必須留到最危急時。
“他還在撐。”林遠說，聲音沙啞。
葉蓁靠在門邊，機械義肢發出冷卻運轉的低鳴。她從風衣內襯摸出一顆水果硬糖，剝開塞進嘴里，沒嚼，任它在舌根化開。“先找個能關機的地方。”她說，“讓她活下來。”
兩人沉默。昏暗空間里，只有遠處滴水聲規律落下。牆上水漬蔓延成模糊圖案，像某種未完成的地圖。地上散落的工具早已銹死，扳手卡在螺母里，再擰不動。林遠看著甦璃的臉，想起療養院那天，少年坐在窗邊拼魔方，陽光照在帽子里縫的布條上，寫著“今天記得事”。
現在他什麼都不記得了。但他還在戰斗。
林遠伸手，輕輕按在甦璃肩上。掌心感受到一絲極細微的震動，像是魔方還在轉，只是沒人看見。他知道，甦璃的意識仍卡在那個空間里，面對陳默，面對刪除，面對所有被抹去的情感。他知道那一面亮著的光遲早會滅。但他也相信，在熄滅之前，甦璃一定會說出最後一句話。
他們不能等他回來。
林遠站起身，檢查擔架綁帶是否牢固。甦晚的位置穩定，頭部保溫完好。他看向葉蓁︰“走哪條路？”
葉蓁吐出糖核，用干擾器調出簡略地形圖。投影在牆面，顯示三條支路︰左側通往舊污水處理池，結構復雜但可能有陷阱；中間主道直通b2層，但暴露風險高；右側是黑市運輸隱蔽路線，坡度陡，通行困難，但監控最少。
“右邊。”林遠說。
葉蓁沒反對。她收起投影，重新檢查干擾器狀態。能量剩余37%，冷卻進度60%。她把干擾器別回腰間，提起槍，站到門口︰“我探五米，你跟上。”
門被推開，鉸鏈發出刺耳摩擦。外面通道更暗，僅有應急燈殘存微光。葉蓁先進入，貼牆移動，每五步停頓一次，確認前方安全。林遠緊隨其後，擔架抬在胸前，腳步放輕。甦璃的身體隨著移動輕微晃動，但沒發出任何聲響。
十分鐘後，他們轉入右側支路。坡道陡峭，內壁覆蓋青苔，腳下一滑就是深坑。林遠左手扶牆，右手穩住擔架，每一步都踩實再挪動。葉蓁在前方清障，踢開倒塌的金屬架，撥開垂落的電纜。空氣越來越冷，呼吸帶出白霧。
又行進兩百米，前方出現岔口。葉蓁停下，蹲下檢查地面痕跡。水泥裂縫中有新鮮劃痕，像是有人拖著重物經過。她抬頭看林遠︰“不止我們。”
林遠皺眉。他蹲下，手指抹過地面，帶回一點黏稠液體。湊近聞，有淡淡的海鹽味。他立刻警覺——那是痛苦記憶的氣味，通常來自高濃度記憶晶體泄露。這種地方不該有這東西。
“不是追兵。”他說，“是別的東西。”
葉蓁沒追問。她知道現在不是查源頭的時候。她指向左側小道︰“繞過去。”
林遠點頭。兩人調整方向，抬擔架轉入左側。這段路更窄，僅容一人通過。林遠側身前行，肩膀蹭著粗糙牆面。甦璃的擔架邊緣刮過管道接縫，發出刺耳摩擦。他不得不放慢速度，一步步挪。
五十米後，通道豁然開闊。他們進入一個圓形檢修室，直徑約八米，中央有維修平台，四周堆放著老舊設備。牆上有一扇鐵門，門牌模糊，依稀可見“b-7”字樣。天花板有通風管道殘留，鐵柵半塌，月光從上方縫隙漏下，照在地面一塊干淨區域。
林遠把擔架放下，靠牆放置。甦晚依舊昏迷，但呼吸略顯平穩。他摸她手腕，脈搏微弱但存在。葉蓁走到鐵門前，用干擾器掃描一遍，低聲說︰“門鎖壞了，從里面打不開。外面也沒監控。”
她退回室內，靠門坐下，機械義肢開始自動冷卻，關節發出低頻嗡鳴。她從風衣內襯又摸出一顆糖，這次是檸檬味，剝開咬了一半，剩下半顆含著。她沒說話，目光掃過室內環境——牆壁水漬嚴重，地面有積水，工具箱翻倒，里面空無一物。唯一完好的是一張折疊椅，靠在角落。
林遠蹲在甦璃身旁，再次檢查其生命體征。體溫仍低，但比剛才回升些許。他伸手探其後頸，數據流光紋微弱閃爍，頻率不穩定。他知道連接快斷了。甦璃的肉體撐不住太久。
“你還撐得住嗎？”他低聲問，明知對方听不見。
他想起母親手術室的燈光，想起自己第一次操作納米探針時的手抖。那時他以為技術能修復一切。後來他才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被切開，就再也拼不回去。
但現在，他們至少撕開了一個口子。
林遠站起身，走到房間另一側，從背包取出最後幾件物資︰一瓶水、兩包壓縮餅干、一支止血噴霧。他把水和餅干放在甦晚頭邊，止血噴霧放進自己口袋。然後他走向葉蓁，低聲問︰“還能走多久？”
葉蓁嚼完嘴里那半顆糖，咽下去︰“義肢還能撐四十分鐘。干擾器需要兩小時冷卻。之後只能徒手作戰。”
林遠點頭。四十分鐘足夠他們再推進一段距離。只要避開主干道，就有機會找到臨時庇護所。他看向鐵門︰“這扇門能加固嗎？”
“能。”葉蓁說，“用那邊的金屬板，釘死門縫就行。”
林遠走過去查看金屬板，厚度足夠，邊緣有孔洞，可用螺絲固定。他正要動手，忽然听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抽氣。
他猛地回頭。
甦璃的睫毛動了一下。
不是幻覺。他的手指也在動，指尖刮過擔架邊緣，發出“嚓”的一聲。林遠立刻蹲下，手掌貼其胸口——心跳加快，呼吸加深。數據流光紋突然閃了一下，隨即熄滅。
連接斷了。
但人還沒醒。
“他回來了。”林遠低聲說。
葉蓁也走過來，蹲在一旁。她盯著甦璃的臉，見他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夢中經歷什麼。她沒說話，只是把手搭在干擾器上，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一分鐘過去，甦璃的眼皮劇烈跳動，隨後緩緩睜開。
他眼神渙散，瞳孔對光反應遲鈍。他張了張嘴，發出幾個模糊音節︰“……姐……”
林遠按住他肩膀︰“別動。你在安全區。”
甦璃的目光慢慢聚焦，落在林遠臉上。他眨了眨眼，又問︰“……姐呢？”
林遠沒回答。他看向葉蓁，後者輕輕搖頭。現在不是告訴他的時候。
“你剛經歷了高強度意識對抗。”林遠改口說，“你需要休息。”
甦璃沒再問。他試著動了動手，發現魔方還在手里。他低頭看，六面顏色混亂，只有一面還亮著微光。他輕輕摩挲那面，像是確認什麼。
“我……贏了嗎？”他問。
林遠沉默片刻︰“你讓他動搖了。”
甦璃閉上眼，嘴角微微揚起，像是笑了。然後他重新躺下，呼吸逐漸平穩，再次陷入昏睡。
林遠松開手，站起身。他知道這一覺不會太久。逆行性遺忘癥會讓甦璃明天醒來就忘記今晚的事。但他今晚記住的，已經足夠。
葉蓁走回鐵門，開始拆卸金屬板。林遠過去幫忙。兩人用螺絲刀固定門縫，確保從外面無法輕易推開。然後他們在室內劃定警戒區，林遠守北側，葉蓁守南側，甦晚和甦璃安置在中央。
時間一點點過去。滴水聲依舊規律，每十五秒一滴，砸在鐵桶里發出“咚”的輕響。林遠靠牆坐著，右手搭在膝蓋上，虎口疤痕在月光下泛著冷色。他沒吃東西，也沒喝水。他在等。
等身體恢復，等意識清醒，等下一步指令。
他知道陳默不會善罷甘休。
他也知道，這只是喘息。
不是終點。
葉蓁嚼著第三顆糖，檸檬味，酸得她眯起眼。她把干擾器放在腿上，屏幕顯示外部無異常。她看了林遠一眼，低聲說︰“你還撐得住嗎？”
林遠沒看她，只點了點頭。
門外，風聲穿過破損的通風管，發出低沉嗚咽。遠處，炮塔重新充能的嗡鳴隱約可聞，但沒有接近。
他們暫時脫離了追擊。
但誰都知道，這只是開始。
林遠低頭，看見自己右手血跡已干，變成深褐色。他沒擦。他知道這血會一直跟著他，直到任務結束。
或者，直到他倒下。
他閉上眼，听見自己心跳聲。
一下，兩下，三下。
短、長、短。
和甦璃魔方轉動的節奏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