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作間的燈還在閃，像是被什麼卡住的呼吸。林遠的身體貼在椅背上，冷汗順著脊椎往下淌，濕透的衣料緊貼皮膚，冷得發麻。他的手指還搭在控制台邊緣，指尖微微抽搐，剛才那一波沖擊幾乎把他從椅子上掀下去。他沒倒，但意識像摔碎又勉強拼回去的玻璃，裂痕密布，隨時會徹底崩解。
前額葉的位置還在脹，不是疼，是壓，像有塊燒紅的鐵板貼在腦門內側，持續加熱。他知道那是清除程序在運作——不是隨機破壞，而是精準剝離。記憶關聯區正被一寸寸切開，自我認知的錨點開始松動。再這樣下去，他會忘記自己是誰，忘記為什麼要坐在這里，甚至忘記甦璃還在里面等他。
可他不能斷連。
他用盡力氣抬起右手，想按應急開關，哪怕只爭取三十秒緩沖。可就在指尖即將觸踫到按鈕時，電流再次沖上來，比之前更猛，直接擊穿丘腦屏障。他悶哼一聲，手臂猛地收回，拳頭砸在桌面上，指節擦過金屬邊沿，劃出一道血口。
然後他听見了聲音。
不是來自系統，也不是陳默的錄音式笑聲，而是現實里的動靜——走廊上傳來輕微的摩擦聲，像是布料蹭過牆面。緊接著，觀察窗的輪廓晃了一下，有人影貼著玻璃快速移動。
甦晚來了。
她不該在這時候出現。上一章結束時她還在醫療艙，意識剛恢復，身體遠未復原。可現在她就站在外面，隔著一層防彈玻璃看著他。她的臉貼得很近，鼻尖幾乎踫到窗面，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點血色。但她睜著眼，目光死死鎖住他。
林遠想搖頭，想讓她走。他張了嘴，卻發不出聲。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抬手，掌心按在觀察窗下方的通訊面板上。那不是呼叫鍵，只是個普通的接觸感應區，不通話也不傳音。但她就這麼按著，仿佛這樣就能把力量送進來。
她的手指在抖。
但他看見了她的動作——左手緩緩從襯衫內袋抽出一個黑色小方塊，巴掌大，表面有散熱格柵，側面亮著一粒紅燈。她看了眼電量指示，紅燈還剩兩格，夠用一次強頻脈沖。
她沒猶豫，轉身就往走廊另一頭走。步伐不穩，像是腿上綁著沙袋，每一步都拖著全身重量。她靠著牆，肩膀撞了一下又一下，右肩那片針孔狀疤痕在燈光下泛著暗紅。她咬著牙，沒停。
主控箱在第三個岔口右側，嵌在牆里，蓋板上有三道生物鎖紋路。她到的時候已經快站不住了，扶著牆喘了幾口氣，才把干擾器貼上去。裝置底部磁吸接口“ ”地扣住金屬外殼，自動對齊數據端口。她按下啟動鈕，紅燈轉為急閃。
第一波電磁脈沖釋放出來時，整條走廊的燈都暗了一瞬。
操作間內的輔助終端瞬間黑屏，三台機器同時重啟，屏幕跳出錯誤代碼。冷卻系統的嗡鳴戛然而止，通風口噴出一股焦味熱風，吹亂了林遠額前的碎發。他感到後頸的探針接口一陣麻，像是信號被短暫切斷，緊接著又接通。那股壓在前額葉的力道突然輕了半拍——不是消失，而是中斷了0.8秒。
就是這0.8秒。
足夠讓他吸進一口氣，足夠讓他的手指重新找到桌面，重新敲擊節奏。
兩下輕，一下重。
母親留下的節奏回來了。
他知道是她干的。
他抬眼看向觀察窗，甦晚已經不在原位。她滑坐在牆角，背靠著金屬牆體，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松。干擾器還在工作，紅光急閃，外殼開始發燙。她低著頭，一只手撐在地上，另一只手死死攥著襯衫袖口，那里縫著弟弟畫的歪扭太陽。
她沒看里面。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第二波脈沖疊加釋放，功率提到最高檔。交易所設備區的反應立刻顯現︰連接意識雲的核心路由出現數據斷流，傳輸延遲飆升至臨界值。虛擬空間中，陳默的動作被迫中斷半拍，清除程序的能量輸出出現波動。施加于林遠神經端口的壓力驟降，像是高壓水槍突然關小了閥門。
林遠抓住這個空隙，調動殘存的認知力，開始構築防御反應。他不再試圖壓制疼痛，而是把它當成信號源，反向追蹤病毒入侵路徑。他的手指繼續敲擊桌面，節奏穩定，每一次敲擊都在校準自己的意識坐標。他閉了下眼，再睜開時，視線清晰了些。
他知道這不會持續太久。
干擾器功率有限，不可能長期壓制整個系統的防御機制。而且高頻運行必然觸發過熱警報，巡邏人員很快就會趕到。他必須在接下來的幾十秒內完成初步防御部署，否則一旦系統切換冗余線路，壓制效果就會失效。
他低頭看向控制台，主屏上的數據仍在滾動，但警報頻率降低了。紅色警示燈由連續閃爍轉為間歇跳動，說明外部干擾確實起了作用。他伸手摸向白大褂口袋，想拿藍色藥瓶——現在可以用了，藥物不會影響他剛剛建立的防御節奏，反而能幫他撐過下一波沖擊。
可他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見甦晚動了。
她掙扎著站起來，靠牆挪到主控箱旁邊，伸手去拔干擾器。裝置已經過載，外殼滾燙，冒出淡淡青煙。她不管，硬是把它扯下來，抱在懷里。磁吸接口斷裂時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像是某種東西徹底報廢了。
她抱著它，像是抱著一塊燒紅的炭。
然後她抬頭，看向操作間。
這一次，她正對著觀察窗，目光直直望進來。她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但林遠讀懂了她的口型。
“別斷。”
她不是在求他堅持，是在命令他活著。
她轉身，踉蹌著往通風管道的方向走。腳步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可能摔倒。但她沒倒，也沒回頭。走到管道入口時，她停下，手扶著邊緣，用力把自己往上推。金屬梯很窄，她爬得吃力，肩膀蹭過管道內壁，留下一道淺灰印子。
最後一級台階，她差點沒夠到。
但她還是上去了。
人影消失在管道陰影中，只剩通風口的擋板輕輕晃動。
林遠收回視線。
他打開藥瓶，倒出一粒藍色膠囊，吞下去。喉嚨干得發疼，藥片卡在食道里，像顆小石子。他沒喝水，就這樣咽下去。幾秒鐘後，鎮定劑開始起效，痛感被壓到可承受範圍，但沒有消失。他知道這是正常的——這種級別的神經攻擊，藥物只能緩解，不能根除。
他重新把手放回控制台。
屏幕上，甦璃的生命體征曲線仍然穩定，未斷裂。他在里面，還沒被吞噬。林遠盯著那條起伏的綠線，手指再次敲擊桌面。
兩下輕，一下重。
節奏還在。
他就還在。
他調出底層協議界面，開始手動重建防火牆。這不是系統自動修復能完成的任務，必須由操作者親自介入，用記憶碎片作為材料，編織新的防護層。他翻找自己的記憶庫，篩選可用片段——不是那些痛苦的、混亂的，而是具體的、清晰的︰手術室的燈光角度，母親最後一次說話的語調，甦晚第一次走進診所時的腳步聲。
他把這些片段拆解成數據流，注入防御模塊。
過程緩慢，像在廢墟里撿磚頭蓋房子。但他不停。他知道陳默很快會察覺異常，會重新組織攻擊。他也知道甦晚的干擾只能爭取短暫時間，不可能改變整體局勢。但他有了喘息的機會，這就夠了。
他不需要贏，只需要撐住。
操作間的燈不再閃了，恢復穩定照明。通風口的熱風停了，空氣重新變得冰冷。遠處傳來腳步聲，不止一人，正在接近。安保系統開始響應異常信號，準備排查故障源。
林遠沒抬頭。
他的眼楮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移動，輸入一串串指令。他的呼吸漸漸平穩，冷汗開始變涼，貼在皮膚上。他感到左手虎口的淡銀色疤痕還在發燙，但不再像之前那樣灼燒，更像是舊傷被喚醒後的共鳴。
他知道她在看著他。
哪怕她藏在通風管道的陰影里，哪怕她體力耗盡快要昏厥，她也在看著他。
所以他不能停。
他繼續敲擊桌面，繼續輸入代碼，繼續把記憶碎片拼成牆。他知道這堵牆撐不了多久，但他要讓它立起來。
至少在他倒下之前。
至少在甦璃回來之前。
至少在他們所有人都還能記住彼此名字的時候。
走廊盡頭，通風管道的擋板微微震動了一下。
一只手指從里面伸出來，輕輕踫了踫外框。
然後縮回去。
黑暗中，甦晚靠在管道內壁，懷里抱著已經損毀的干擾器。她的呼吸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她的眼楮睜著，望著前方無盡的金屬通道。她的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咬破的血痕。
她沒睡。
她在等。
等里面的燈再次閃動，等下一個需要她出手的時刻。
她的手指慢慢松開干擾器，讓它滑落到腳邊。金屬外殼踫到地面，發出很小的一聲“嗒”。
她抬起手，看了看袖口上那個歪扭的太陽。
然後閉上眼。
一秒。
兩秒。
三秒。
她猛地睜開。
沒有睡著。
她不能睡。
她把頭抵在冰冷的管壁上，讓自己清醒。她的右肩隱隱作痛，那是多年交易留下的舊傷，每次過度使用神經系統都會復發。現在它在刺，像有根針在里面來回刮。
但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操作間里的那個人。
她記得他第一次給她做檢測時的樣子——不看她，只盯著儀器讀數，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她記得他後來問她︰“你為什麼要賣記憶？”她沒回答。他也沒再問。
她記得他在手術室里摘下眼鏡的樣子，鏡腿刻著“m-0729”，她偷偷記下了那串數字。
她記得他有一次忘了吃藥，疼得蜷在角落，她走過去，把手放在他肩上。他沒推開她。
這些事都很小，小到沒人會在意。
可她記得。
所以她不會走。
所以她要留在這里。
哪怕干擾器壞了，哪怕她站都站不穩，她也要留在這里。
她慢慢抬起手，摸向襯衫內袋。那里還有一個東西——鋁盒，裝著她這些年攢下的記憶晶體碎片。她沒打開，只是握著它，像握著一塊能發熱的石頭。
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她屏住呼吸。
操作間內，林遠終于完成了第一層防火牆的重建。綠色進度條填滿，提示“臨時防御協議激活”。他松了口氣，靠回椅背，額頭抵住控制台邊緣，閉眼三秒。
三秒後，他睜開。
主屏上，數據流恢復正常傳輸速率。甦璃的位置標記仍在移動，朝著核心數據區深處前進。林遠調出導航圖，更新了他的位置坐標。
他還活著。
而且在前進。
林遠的手移向安全鎖扣，確認連接狀態穩固。他的白大褂依舊濕透，貼在背上，冷得刺骨。但他不再發抖。
他知道接下來會更難。
他知道陳默不會輕易放過他。
他知道甦晚不可能每次都及時出現。
但他也知道一件事。
只要她還在外面守著，他就不能倒。
他抬起手，看了看虎口上的疤痕。
然後重新把手放回鍵盤上。
輸入新指令。
開啟二級防御協議。
準備迎接下一波攻擊。
通風管道深處，甦晚听到遠處傳來機械運轉的聲音，像是服務器重啟的嗡鳴。她知道那是干擾生效後的連鎖反應。她沒動，依舊蜷在角落，眼楮盯著出口方向。
她的手指慢慢收緊，掐進掌心。
疼讓她清醒。
外面的腳步聲停了。
有人在檢查主控箱。
她听見工具撬蓋板的聲音，金屬踫撞的輕響。接著是對話，聲音壓得很低，听不清內容。但她知道他們在查什麼。
她沒動。
她不能動。
她只希望里面的燈不要閃。
只希望他還能敲那個節奏。
一分鐘過去。
兩分鐘過去。
外面的人走了。
她松了口氣，肩膀放松下來，但馬上又繃緊。她不敢大意，依舊貼著管壁，一動不動。
她的視線落在腳邊的干擾器上。
已經黑了，連指示燈都不亮。
壞了。
她沒去踫它。
她只是坐著，靠著牆，听著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某種節奏。
她忽然想起什麼，抬起頭，看向管道上方的小型監控探頭。它正對著入口，紅燈微閃。
她盯著它看了幾秒。
然後緩緩抬起手，豎起一根手指，在空中輕輕劃了一下。
不是挑釁。
是回應。
然後她放下手，重新靠回牆角。
閉上眼。
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