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室的灯亮得刺眼。苏晚靠墙坐着，右腿义肢关节发出细微的冷却声，像金属在喘气。她抬起手抹了把额头，汗水顺着指缝滑到小臂，湿透的衬衫袖口紧贴皮肤，那枚歪扭的太阳图案被汗浸得发暗。
她撑着墙面站起来，脚掌刚触地，右腿就抖了一下。神经接口传来一阵滞涩感，像是电流卡在皮下没传到位。她没停，左脚往前挪半步，重心压上右腿，膝盖弯曲——刚弯到一半，整条义肢突然失力，整个人向前扑倒。
膝盖砸在地面上，旧伤处猛地抽紧。她咬住下唇，没出声，手指抠住地面接缝，一寸寸把自己拖回墙边。墙上有道浅痕，是昨天摔倒时指甲划出来的。她盯着那道线，呼吸放慢，三次深吸，四次缓呼，这是康复手册第一页写的节奏。
扶稳后，她低头检查义肢控制面板。屏幕上跳着红字：“信号延迟 0.7 秒”。她伸手去调灵敏度，指尖按了几下，数值从“标准”调到“高响应”，又退回来一点，定在“中偏高”。这个档位昨天试过，能走五步，第六步会失控。
她闭上眼，脑子里过一遍动作分解图：抬脚、离地、前伸、落足、承重、推进。每一个节点都得对上神经反馈的时间点。她睁开眼，重新站直，左脚轻轻带起右腿，脚尖离地两厘米，缓慢前移。
落地。
承重。
走了一步。
再一步。
第三步时右腿微微外翻，她立刻收紧大腿肌肉矫正姿态。第四步平稳。第五步——脚跟刚落下，接口又是一顿，像是被人从背后拽了一下。她踉跄半步，手迅速拍向墙面稳住身体。
没摔。
她站着没动，等心跳平下来。五步，和昨天一样。但她今天想走七步。
她退回起点，重新校准。这次把响应档拉到“高”，不管后续会不会失控。再起步，节奏比刚才快些。一步、两步、三步……第五步顺利过去。第六步抬腿时，义肢小腿部分突然锁死，整条腿僵在空中。
她失去平衡，侧身摔下去，肩膀撞地，右手本能撑地缓冲，掌心擦过粗糙地面，磨破一层皮。血渗出来，混着灰尘黏在掌心。她坐起来，甩了甩手，没看伤口。
墙上的电子钟显示上午七点十九分。训练开始二十三分钟，完成最远距离六步，失败四次。
她脱下右腿义肢，拆开后盖检查液压管路。接口处有轻微积液，用布条擦干净，重新注入润滑剂。装回去时手指有点抖，拧螺丝多转了半圈，她松开重来，这次对准卡口，拧紧。
穿好训练服，站定。这次不调参数了，用昨天成功的那一套。呼吸三次，起步。
一步一步，她数着。不是数裂缝，是数脚步。一步，二步，三步……第五步过去。第六步落地时稳住了。第七步——她把重心推上去，右腿承重，没有延迟，没有卡顿。
她走完了七步。
在第八步准备迈出时，右腿突然剧烈震颤，像是内部马达过载。她立刻屈膝卸力，顺势蹲下，避免摔倒。蹲姿保持了三秒，确认义肢没有进一步异常，才慢慢站起。
回到起点，重复。这一次走了六步，第七步失败。再来一次，五步。下一次，七步半，差半步到终点线。
她停下来喝水，塑料瓶捏得咔咔响。水喝到一半，眼前忽然黑了一下，耳边响起机械音：“情感提取进度78%……继续注入抑制剂。”
她猛地晃头，把瓶子放下，用手掌狠狠拍了两下脸颊。声音消失了。她盯着自己的手，掌心那道擦伤还在渗血。她用拇指抹掉血珠，低头看地面，通风口的风声很轻，但一直没断。墙角编号是b-07，漆有点剥落。义肢关节在待机状态下发着低频嗡鸣。
这些是真实的。
她靠着墙坐下，喘了几口气，然后解开衬衫袖口，把那枚歪扭的太阳图案贴在胸口，左手压住，闭眼待了十秒。再睁眼时，视线清楚了。
午休时间到了。训练舱自动进入维护模式，灯光调成暖黄。她没脱义肢，只把右腿调至休眠，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铝盒从训练服内袋拿出来，打开。
里面躺着几块记忆晶体碎片，颜色混杂，边缘不规则。她拿起一块海盐味最重的，凑近鼻尖闻了一下。咸腥味冲上来，脑袋里闪过针头刺入太阳穴的画面，头皮一紧。她放下碎片，换了一块淡蓝色的，气味像雨后的水泥地，没什么感觉。
她把碎片一块块摆在地上，按颜色排成弧形。这不是交易记录，也不是任务标记，只是她让自己保持清醒的方式。每一块都代表一次没被完全抹去的痛觉。
外面传来远处设备启动的声音，震动通过地面传进来。她没抬头，继续盯着碎片。其中一块红色的边缘特别锐利，她拿起来，在左手掌心轻轻划了一下。
疼。
血冒出来，顺着掌纹往下流。她看着血滴落在灰色地砖上，变成一个个小圆点。疼痛让她脑子更清。她知道这种训练不会有速成，每一次站立，每一次迈步，都是在和身体里的废料对抗——那些被抽走过的情感，那些被篡改过的神经路径，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残留。
她不想再被人按在椅子上打针。不想再听见“本次提取已完成”的提示音。不想再数天花板上的裂缝来逃避现实。
她要能跑起来。
要在别人冲过来的时候，挡在前面。
她把铝盒收好，站起身，重新启动义肢系统。下午的训练目标是蹲起加转身组合动作。这是新程序，还没成功过一次。
系统加载完毕，她站到训练区中央。双脚并拢，双手前平举保持平衡。开始下蹲，左腿正常弯曲，右腿液压杆同步跟进，到底部时停顿一秒，然后起身。
第一次，起身过程中右腿动力不足，差点跪倒。她扶墙站稳。
第二次，蹲到一半，义肢发出过热警报，自动锁定关节。她试着手动解除限制，按下控制钮的同时，一股电流从接口窜进大腿神经，右臂瞬间痉挛，整条胳膊吊着垂下来。
她站在原地等痉挛过去。汗顺着脊背往下流，衣服黏在背上。右臂恢复知觉后，她活动了下手腕，没大碍。
第三次，她放慢速度，蹲下时减少右腿负重，主要靠左腿发力。到底部后停顿两秒，缓缓起身。这次完成了。
连续做了五组，每组三个蹲起。到第六组时，转身动作加入。蹲下，起身，同时右脚为轴心旋转九十度。
第一次转身，角度没控好，身体歪斜，她硬生生用左腿刹住。第二次，旋转中途义肢再次报警，锁定。她没强行挣脱，等系统冷却。
第七次尝试，她改变策略，把转身拆成两个动作：先站直，再以左脚为支点小步挪动调整方向。这样虽然慢，但稳定。
做完十组，她停下来喘气。训练服全湿了，贴在身上发冷。墙上的钟指向下午三点四十一分。
她坐在地上休息，右腿放平，散热风扇嗡嗡转着。手掌上的伤口结了痂，又被汗水泡开，隐隐作痛。她没管。
天黑下来，训练室的灯自动增亮一级。她吃了一块能量棒，喝了半瓶水，然后重新穿上训练服，准备加练。
这次的目标是完整流程：七步直线行走→标准蹲起三次→转身一百八十度→模拟防御姿态。
第一步顺利完成。第二步做到第二个蹲起时，右腿突然弹跳一下，像是内部弹簧错位。她稳住身形，继续。第三个蹲起勉强完成。
起身，准备转身。她深吸一口气，启动旋转程序。一百八十度不算难，但要在体力耗尽时精准完成，不容易。
转到一半，系统又一次报警，这次是主电源波动，强制进入保护模式。整个义肢瞬间断电，右腿直接失去支撑力。
她摔在地上，侧身着地，手肘撞到墙角，钝痛炸开。她趴了一会儿，没动，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头顶的灯管发出轻微电流声，像是在嘲笑她。
她慢慢翻过身，仰面躺着。天花板上有几道细裂纹，她以前从没注意过。现在她数着它们，一道、两道、三道……一共七道。不像过去那样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集中注意力。
她想起小时候住在棚户区的日子。冬天水管冻裂，她和弟弟挤在唯一有暖气的房间，靠一个小电炉取暖。弟弟总说想当消防员，因为她救过他一次——五岁那年他掉进结冰的河里，她跳下去把他拉上来，两人差点冻死。
那时候她还能笑。
后来弟弟病了，需要钱。她开始卖记忆。第一次提取完，回家的路上，她发现自己忘了怎么笑。照镜子时嘴咧开了，但眼睛是空的。
现在她连哭都很少了。
可她还记得那个冬天的电炉光，记得弟弟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记得他抓住她手腕时的小力气。
这些没被买走。
她坐起来，擦掉脸上的汗和灰。右腿还在休眠状态，她没急着重启。先活动左腿，做几个拉伸动作，让肌肉保持热度。
然后她打开铝盒，把所有碎片倒出来，一块块捡回去。最后一块是透明的，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她把它放在掌心，握紧。
我还记得要守护什么。
她把铝盒收好，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扶着墙站起来。右腿义肢重新通电，系统提示：“是否继续训练？”她点了“是”。
这一次，她不再追求速度或完整流程。她把每个动作拆到最慢，像在打磨一件易碎品。七步走完，停顿五秒，蹲下，一秒一厘米地下降，到底部，停顿，再一秒一厘米上升。起身，调整重心，缓慢旋转。
一百八十度转完，她摆出防御姿态：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双臂抬起护住头颈，身体微倾，重心下沉。
她保持这个姿势一分钟，肌肉颤抖，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她没眨眼，直到计时结束。
放松。
她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右腿彻底断电，散热风扇停转。全身像被碾过一遍，骨头缝里都在疼。她摘下训练服外套，拧出一把汗。
墙上的钟显示晚上八点零三分。
她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寂静中，听觉变得格外清晰。远处似乎有小孩喊了一声“姐姐”，很轻，很快消失。
她胸口一紧，像是被人攥住了心口。她没动，也没回应。知道那不是真的。
她摸出铝盒，打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看着里面的碎片。手指抚过那枚缝在袖口的歪扭太阳，然后把它贴在胸口，像之前那样。
过了很久，她重新穿上训练服，站了起来。
右腿义肢重新启动，系统自检完成，绿灯亮起。
她走到训练区中央，面对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青黑，头发乱糟糟扎在脑后，衬衫领口磨得起了毛边。但她站得很直。
她开始练习防御姿态的移动步法：前进两步，后退一步，左右横移，随时准备格挡或反击。
做了十遍。
停下时，双腿发抖，她扶住墙，慢慢滑坐到地。右腿进入待机冷却，发出轻微的泄压声。
她靠在墙角，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铝盒放在腿上，盖子开着。
训练室的灯依旧亮着。
她的手还握着那几块记忆晶体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