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四十三分，城市邊緣的霧還沒散盡。林遠站在廢棄地鐵通風井旁的鐵柵欄外，防靜電大褂下擺沾了露水，顏色深了一圈。他左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踫著三只藥瓶的邊緣，確認它們都在。
陸深從對面巷口走出來時，腳步沒有停頓。他右臉的電子義眼在晨光中泛著灰白，像一塊沒通電的屏幕。兩人之間隔著一條窄道，地面裂縫里長出幾根枯草，被昨夜的雨水壓彎了。
“你來得比約定早七分鐘。”陸深說。
林遠沒回答。他盯著對方空著的雙手——沒帶公文包，沒拿記錄板，制服外套也換成了普通風衣。這不是公務會面的裝束。
“我走的不是正式流程。”陸深似乎看懂了他的眼神，“消息來源不進系統，線索鏈只有我能追溯。”
林遠皺眉︰“上一次非系統通報，是三年前第七號清洗站的事。”
空氣靜了一瞬。遠處一輛清潔車駛過，灑水聲拖得老長。
陸深點頭︰“所以我查了三次信號源。頻段、電壓波動、地下磁場偏移，全部指向同一個位置——舊城地底三層，原地鐵維修隧道b7支線。”
他從內袋取出一支便攜終端，按下側面按鈕。一道模糊的輪廓投影在空中︰錯綜的管道、狹窄通道、幾個標紅的節點。入口坐標閃爍著黃光。
林遠的目光落在那個點上。他認得它。母親早年申請過那片區域的實驗延伸許可，圖紙上標注為“m-0729附屬觀測區”。後來項目被凍結，資料封存，沒人再提。
“設備等級接近陳默的核心實驗室。”陸深收起終端，“最近七十二小時，檢測到記憶晶體特有輻射頻段，強度是黑市窩點的六倍以上。不是交易，是生成。”
林遠喉結動了一下。“你確定不是陷阱？”
“不確定。”陸深聲音平穩，“但我知道，如果放任不管，下一個被清除的，可能就是你們正在收容的人。”
林遠沉默。他想起昨夜葉蓁發來的加密簡報摘要——威脅信、“停止收容”、地磚下的竊听器。那些痕跡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逼他們停下。而這個實驗室，如果真在復刻技術，那就是源頭。不止是威脅，是再生。
“你為什麼不通知管理局？”他問。
“因為一旦立案，行動就必須公開。”陸深說，“審批、調度、備案，每一步都會留下痕跡。而對方既然能在修復中心安插眼線，就能在文件流轉時得到消息。”
他頓了頓，“我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只會按規程辦事的人了。”
林遠看著他。三年前的第七號清洗站，三百人數據被清，其中包括陸深的妻女。官方記錄說是系統故障，可知情人都知道，是有人按下了確認鍵。
而現在，這個人站在這里，沒有穿制服，沒有帶證件，只帶了一個坐標。
“你打算怎麼進去？”林遠問。
“先探路。”陸深從另一側口袋取出一支加密通訊器，外殼磨損嚴重，接口處有燒灼痕跡，“這是單向接收端，不發射信號，不會被追蹤。我會在前方設標記，你隨後跟進。”
林遠接過，金屬外殼冰涼。他把它放進大褂內袋，靠近心髒的位置。
“只有一個入口。”陸深說，“監控盲區，但有生物識別鎖。我有辦法繞開，但需要時間。你不能緊跟，也不能遲到。”
林遠點頭。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沒有支援，沒有後退路線，一旦觸發警報，外面不會有人知道他們消失了。
“為什麼找我？”他忽然問。
“因為你見過那種實驗的後果。”陸深目光沒閃，“你也曾是實驗體。你能認出他們留下的痕跡，哪怕是一條電路走向，一個操作台高度。”
風卷起地上的廢紙，貼著牆根打了兩個轉，又落下來。
林遠摸出口袋里的藥瓶，抽出藍色那只，拇指在瓶身滾過一圈，又放回去。他不需要靠藥物屏蔽感知去面對那個地方。他要清醒地走進去，看清它，然後毀掉它。
“我跟你去。”他說。
兩人轉身離開通風井。街道依舊空曠，路燈一盞接一盞熄滅。他們穿過兩條小巷，在一座坍塌一半的橋洞下停下。
“我會先走十五分鐘。”陸深說，“你數到九百，再出發。路線已經存在你那支通訊器里，震動提示方向。”
林遠點頭。
陸深抬手，用食指和中指輕觸右臉電子義眼，撥動一道隱藏開關。鏡頭光澤瞬間消失，進入離線狀態。他不再能被遠程定位，也無法調取任何數據庫。
他最後看了林遠一眼。
林遠站著沒動，左手垂在身側，無意識地敲擊了三個短促的節拍——那是母親教他的節奏，手術前用來穩住呼吸的。
陸深轉身，沿著橋底陰影走去。他的背影筆直，步伐穩定，皮鞋踏在碎石上發出規律的輕響。走到盡頭拐角時，他抬起右手，做了個握拳的手勢，沒回頭。
林遠站在原地，直到那聲音徹底消失。
他低頭看向通訊器。屏幕仍是黑的，等待激活。他把它攥進掌心，金屬稜角硌著虎口的疤痕。
街角傳來環衛工掃地的聲音。一輛早班公交緩緩駛過十字路口，車窗映出流動的天光。他邁步，轉向通往舊城區的方向。腳步起初緩慢，隨後逐漸加快。
風從背後吹來，卷起一張邊緣焦黑的紙片，飄過路面，掠過一道隱蔽的金屬蓋板。蓋板下方，隱約有微弱的藍光一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