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爬上廢墟邊緣的斷牆，金屬支架在低溫中發出輕微的收縮聲。葉蓁已經啟動指揮車，控制台屏幕亮起，信號熱力圖依舊灰暗，但西區外圍多了幾個微弱的紅點。她沒多看，合上終端，拉開車門跳下。義肢落地時發出短促的機械音，她拍了拍風衣下擺，從後備箱取出工具包。
林遠站在回溯艙外，手里捏著一支未拆封的電極貼片。他昨晚沒睡好，頭痛像細線纏著太陽穴，但他沒去摸藥瓶。陽光照在臉上，他眯了眼，望向遠處那幾塊太陽能板殘片——昨天還只是圖紙上的設想，今天得讓它通電。
“電壓不穩。”他說。聲音不大，但葉蓁听到了。
她點頭，把工具包放在地上。“三處廢棄醫院我去過了。拆了兩台主機模塊，能修的零件都帶回來了。”
她打開指揮車頂蓋，露出固定在上方的兩個金屬箱。箱體有銹跡，接口處用膠帶纏過。她解開卡扣，拿出一塊主板，翻過來檢查焊點。“神經穩定器的核心模塊，還能用。掃描儀差些，得拼。”
林遠走近，伸手接過主板。指腹擦過散熱片邊緣，留下一道淺痕。他低頭看著，忽然說︰“舊療養院隔離室可以改造成診療區。電路走南側牆體，繞開塌陷段，接太陽能板組。”
葉蓁抬頭，“供電夠嗎？”
“不夠就限流。”他說，“先保基礎監測系統。記憶掃描這種高耗能操作，每天只能排兩到三個小時。”
她沒反駁，轉身從義肢側槽抽出一張折疊紙，攤在車蓋上。那是廢墟平面草圖，線條粗，標注密。她在隔離室位置畫了個圈，又連出一條虛線，指向南牆外的空地。
“太陽能板拼接點放這兒。”她說，“我下午帶人去收殘片。你和甦璃要是能列出優先使用設備清單，我可以按順序修。”
林遠把主板放回箱里，說︰“他在醫療區。”
甦璃躺在觀察床上，魔方放在胸口，手指偶爾撥動一下。他閉著眼，呼吸平穩。床頭掛著一條布條，上面寫著今天的日期和一句話︰“姐姐來過。”他醒來後加了一句︰“中心要建起來了。”
林遠走進來時，他正盯著天花板，嘴唇微動，像是默念什麼。
“葉蓁想修診療區。”林遠說，“你要不要看看怎麼安排空間？”
甦璃坐起來，把魔方塞進帽子里。他從枕頭下摸出另一條布條，展開。上面是手寫的數字︰1-2-3-4-5……一直排到12，每行後面都有一個符號，有的是叉，有的是圓圈。
“這是使用順序。”他說，“第一優先是生命維持艙，第二是基礎掃描，第三是隔離觀察。剩下的等電力恢復再說。”
林遠接過布條，看了一會兒，折好遞回去。“寫得很清楚。”
甦璃點頭，從床邊拿起筆，在今日事項後畫了一個太陽符號。動作很輕，像是怕劃破布面。
葉蓁在指揮車里錄入設備台賬。屏幕上顯示“中心籌建進度︰17%”。她敲完最後一行數據，摘下耳機，從口袋里摸出一顆水果硬糖，剝開糖紙放進嘴里。甜味在舌尖散開，她輕輕哼了半句不成調的旋律，又停住。
終端突然震動。她皺眉，點開接收界面。一條加密短訊跳出，來源未知信道，編碼格式卻是前研究所內部協議。
她讀了一遍，再讀一遍。
消息只有十個字︰“b-07項目對象出現自主腦波。”
她盯著屏幕，手指懸在刪除鍵上，沒按下去。b-07是白露的編號。她知道。
她調出檔案縮略圖，姓名欄寫著“白露”，編號下方有一行小字︰狀態——未確認。
她沒關屏，走出指揮車，朝著回溯艙方向招手。
林遠和甦璃走出來時，她正靠在車邊，手里拿著終端。
“有消息。”她說，“白露有甦醒跡象。”
林遠站著沒動。風吹過他的白大褂下擺，藥瓶在口袋里輕輕踫撞。他沒去摸它們。
“那就更不能停。”他說。
甦璃從帽中取出布條，在“中心要建起來了”下面，又畫了一個太陽。這一回，畫得比之前大了些。
三人回到指揮車內。葉蓁把終端放在控制台上，屏幕依舊顯示那條短訊。誰都沒說話，但空氣變了。不是激動，也不是狂喜，是一種緩慢沉澱下來的東西，像塵埃落定前的最後一絲震動。
林遠走出車外，望向南牆外那片空地。幾個人已經開始搬運太陽能板殘片，動作生疏但認真。他手里還握著那支未拆封的電極貼片，指節微微發白。
頭痛還在，鈍壓感沒有消退。他沒服藥，也沒揉太陽穴。他知道這痛不會立刻消失，就像他們知道，修復中心不會一夜建成。
但今天，他們開始鋪第一根電線。
甦璃躺回觀察床，魔方放在胸口。他閉上眼，嘴唇微動，復述那串數字。床頭布條垂下來一角，能看到新畫的太陽，邊緣有些歪，但完整。
葉蓁坐在駕駛座上，繼續錄入設備信息。義肢能源降至58%，她沒充電。屏幕上，籌建進度條緩慢爬升。她含著糖，沒再哼歌。
林遠站在回溯艙與醫療區之間的走廊盡頭，望著工人連接線路。陽光斜照，瓦礫間的積水泛著光。他抬起手，摸了摸太陽穴。
痛感清晰，真實。
他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