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從高窗斜切進來，落在康復訓練區的金屬地板上。空氣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新換的濾網散發出的微熱塑料氣息。護理機器人沿著牆邊滑行，輪子壓過接縫時發出輕微的 噠聲。甦晚站在支撐桿旁，右手扶著橫桿，左腿義肢的連接處微微發緊。她低頭看了眼腳踝接口，手指順著褲管摸到固定扣，輕輕旋緊半圈。
訓練區角落坐著一個少年，十七八歲的樣子，蜷在輪椅里，肩膀僵直，膝蓋並攏得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他叫阿哲，入院第三天，診斷記錄寫著“創傷後肢體記憶抑制”。甦晚知道那種感覺——不是肌肉不能動，而是身體拒絕執行大腦的命令，仿佛每一塊骨頭都在說︰別踫那段記憶，別讓它回來。
她拄著輔助杖走過去，動作緩慢，每一步都讓義肢與地面踫撞出悶響。走到阿哲面前時，她沒說話，只是慢慢蹲下。這個動作比想象中難，右肩舊傷隱隱抽痛，但她撐住了。她抬頭看著他，視線平齊。
“我第一次站起時也這樣。”她說，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膝蓋發抖，像踩在碎玻璃上。”
阿哲沒看她，手指摳著輪椅扶手邊緣。
“後來我發現，疼是好事。”她繼續說，“說明你還記得怎麼疼。不疼的人，才真的廢了。”
她說完，沒等回應，扶著旁邊的欄桿重新站起來。轉身走向支撐桿，雙手握住橫桿兩端，開始做基礎行走模擬訓練。她的動作幅度小，節奏慢，但穩定。一步，停頓；再一步，再停頓。義肢關節發出細微的機械聲，像是某種老舊鐘表在走動。
阿哲終于抬眼看了她一眼。
她回頭沖他笑了笑︰“明天我會比今天多走一步。你要不要看看，我能走到第幾步？”
他沒答應，也沒搖頭。但當甦晚走到第五步時，他伸手推開了輪椅剎車。
兩人之間沒有更多對話。甦晚繼續走，他在後面跟著移動輪椅，距離不遠不近。走到第十步時，她停下，喘了口氣，回頭說︰“你可以試著把腳放地上，不用站起來，就試試踩一踩。”
阿哲盯著自己的鞋尖看了很久，然後一點點前傾身體，雙手撐住輪椅邊緣，將雙腳挪到地面上。他的腳掌貼著地板，紋絲不動。
“就這樣。”甦晚說，“踩著就行。地板不會咬你。”
他沒動，但呼吸變重了些。
訓練區另一側傳來咳嗽聲。一位老太太坐在長椅上，六十多歲，頭發花白，眼神空茫。她叫李姨，因長期接受低劑量記憶清除治療導致認知衰退，最近連自己名字都要反復確認。她不願參加任何復健項目，每天只是被人送來，在角落坐著，直到時間到了再被接走。
甦晚結束一組訓練後，拄杖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鋁盒從口袋里拿出來，輕輕打開。里面幾片記憶晶體碎片，顏色各異。她取出一片淡藍色的，放在掌心。
“這是我賣掉‘害怕’那天留下的。”她說。
李姨沒反應。
“他們說，賣了恐懼就能睡安穩覺。”甦晚看著那片晶體，“可後來我發現，不怕了，也不哭了，連弟弟喊我姐姐的聲音都忘了。”
她合攏手掌，把晶體收回去。
“但現在我想記得，哪怕痛。”她說，“因為只有記得，才知道自己活過。”
李姨依舊沉默。但她抬起手，慢慢扶住了身旁的金屬欄桿。
中午過後，陽光移到了訓練區中央。十幾名患者陸續聚集，有的坐著輪椅，有的靠拐杖，還有幾個能勉強站立的年輕人。葉蓁出現在門口，左腿假肢接口藏在深色長褲下，走路時幾乎沒有異響。她掃了一眼人群，走到甦晚身邊，遞來一瓶水。
“還能撐？”她問。
甦晚擰開瓶蓋喝了一口，點頭︰“還行。”
“別硬撐。”葉蓁看了眼她的右肩，“那邊傷口還沒完全愈合。”
“我知道。”甦晚說，“但他們需要看到有人能做到。”
葉蓁沒再說什麼，只是站在一旁觀察。她看見甦晚組織大家圍成半圈，示範一組基礎拉伸動作。有人模仿，有人遲疑，但她不催促，只一遍遍重復，糾正姿勢時會輕聲提醒︰“慢點沒關系，重點是你願意試。”
一名年輕女子試圖彎腰觸踫腳尖，剛低頭就猛地縮回身子，臉色發白。她曾在一次記憶提取事故中失去對母親臉的記憶，從此無法面對鏡子。甦晚走過去，蹲在她旁邊。
“不用彎那麼深。”她說，“你就把手放在膝蓋上，感受它還在。”
女子照做了。手搭上去的瞬間，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訓練進行到一半時，甦晚正帶著眾人練習原地踏步。她抬起左腿，落下，再抬。第三次時，義肢腳踝連接處突然松動，整條腿失去支撐，整個人向前撲倒。
砰的一聲，她摔在地上，手肘撞到地板，發出悶響。
人群瞬間安靜。有人後退半步，有人屏住呼吸。那個叫阿哲的少年甚至本能地抓緊了輪椅扶手，像是怕那種失控會傳染。
葉蓁立刻上前，蹲下檢查義肢接口。她熟練地拆開外罩，發現卡扣內部有細微磨損，重新固定後鎖緊螺絲。整個過程沒說話，動作利落。
甦晚趴在地上，額頭出汗，右肩因摔倒牽扯到舊傷，一陣陣刺痛。但她沒喊疼，也沒急著起來。等葉蓁修好，她靠著欄桿慢慢坐直，喘了幾口氣，忽然笑了。
“看，我也常摔。”她說，聲音有點啞，但清楚，“但每次都能再爬起來。”
她抓住橫桿，一條腿撐地，另一條慢慢用力。葉蓁扶住她腰側，幫她站穩。她站直後，沒停頓，繼續往前走了一圈，步伐比剛才更慢，但確實是在走。
人群中有人開始鼓掌。起初是一個人，接著是兩個，最後幾乎所有人都抬起了手。那名年輕女子甚至站起身，跟著節奏輕輕拍手。
下午三點，訓練結束。多數人主動延長了十五分鐘練習時間。阿哲在護工協助下完成了五次站立嘗試；李姨扶著欄桿走了七步；那位不敢照鏡子的女孩坐在角落，用指尖輕輕踫了踫自己的臉頰。
甦晚靠在長椅上休息，渾身發軟。右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袖口——那里縫著弟弟畫的歪扭太陽。陽光照進來，落在她低垂的手背上。她看著那些正在互相攙扶練習行走的背影，嘴角微微揚起。
葉蓁走過來，把一份電子記錄板遞給她︰“我把今天的訓練情況錄進系統了。你名字後面加了個備注︰臨時助教。”
甦晚沒接，只是點點頭。
“你該去躺一會兒。”葉蓁說。
“再坐會兒。”她說，“我想看看他們還能走多遠。”
葉蓁沒堅持。她站在旁邊，假肢接口發出輕微校準音。她順手從口袋里摸出一顆水果硬糖塞進嘴里， 嚓一聲咬碎，目光掃過整個訓練區。
設備運行正常，護理機器人完成最後一次巡檢，準備歸位充電。通風系統切換到夜間模式，風速降低。牆上時鐘指向四點零七分，數字跳動一次，再跳一次。
甦晚閉上眼，呼吸漸漸平穩。她的身體仍虛弱，但精神像是被什麼撐住了，不再往下沉。她想起昨夜睡前，護士給她換藥時說過一句話︰“你身上的疤，有些已經結痂了。”
那時候她沒回應。現在她明白了，有些傷痕愈合，不是因為消失了，而是因為你開始用它支撐別人。
葉蓁看完最後一項日志，轉身朝主控區走去。她的背影穿過走廊，腳步聲逐漸遠去。甦晚睜開眼，看著訓練區盡頭的大門。幾個患者還在練習，彼此搭著手臂，一步一步挪動。
她輕輕活動了下右肩，疼痛仍在，但她不再躲。
門外傳來護理機器人的提示音︰“訓練區清潔程序即將啟動，請所有人員準備離場。”
沒人急著走。他們還在走，慢慢地，一圈又一圈。
甦晚坐著沒動，手指仍摩挲著袖口的太陽圖案。陽光移到了她的膝蓋上，暖意一點一點滲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