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文辦公室里，溫寧把六班的意見紙在桌上磕了磕，整齊了，一張一張翻。
“希望食堂換個廚師，紅燒肉肥的比瘦的多。”
“夏天教室太熱了，後排風扇吹不到，建議每個角落裝一個吊扇。”
“宿舍晚上熱水十點就停了，晚自習下課洗到一半變涼水，能不能往後延一個小時。”
中規中矩。每一個訴求都合情合理，每一條意見都指向學校的硬件缺口，措辭客氣，透著一股子“求生欲”和“好學生”的謹小慎微。
她翻了十來張，有些無聊地打了個哈欠，端起印著“優秀教師”字樣的保溫杯抿了一口枸杞茶。
敲門聲響了。
“老師，這是我們班的。”二班班長李悅寧把一沓紙放在辦公桌角上，放得整整齊齊，邊角對齊桌沿，跟用尺子量過似的。
“都收上來了嗎？”
“嗯，都交了，全班四十八人，一份不少。”
“好，你回去吧。”
看了一下二班的意見也差不多。
大多數圍著學習轉——“希望晚自習延長半小時”“圖書館周末能不能開放”“建議增加英語听力練習時間”。
有張紙寫得特別長，列了五條建議，每條後面都附了可行性分析和參考文獻，溫寧看了兩行，感覺自己像是在批改一篇學術論文。
二十分鐘後，張遠把八班的意見紙送過來了。
放下紙的時候手速極快，像是怕燙手一樣，說了聲“老師再見”就溜了。
溫寧接過去，第一張還挺正常︰“希望在宿舍加個洗衣機，冬天手洗衣服太冷了。”
她點點頭，心想這確實是個實際問題。
第二張也正常︰“希望食堂換個好一點的廚師，跟六班的訴求差不多。”
她翻到第三張，茶水差點噴在紙上——“建議在廁所加個抽煙區。
理由︰每次去廁所都有人蹲坑抽煙，既然管不住，不如規範化管理，設個專區，裝上排風扇，省得我們上廁所還要吸二手煙。”
她緩了兩秒，繼續往下翻。
“教室後面加個電飯鍋，每天早上起不來，吃不上早飯，胃已經壞了，如果在教室後排有個電飯鍋，早自習前可以煮點粥，養胃。”
“把早自習改成睡覺課，科學研究表明，青少年需要充足睡眠，早自習那半小時根本學不進去，不如讓大家多睡一會兒，精神好了上課效率更高。”
“學校建個網吧，既然有機房，不如改建成網吧，課余時間可以打游戲放松身心，收費比外面便宜就行，創收又惠民。我們可以辦卡。”
“食堂推出生日套餐，每次有同學過生日都要去外面吃，太麻煩，食堂如果能接生日宴，我們就不用跑那麼遠了。最好能允許帶蛋糕進去，別收開瓶費。”
“每周開一次吐槽大會，讓同學們公開吐槽老師，老師也可以吐槽學生，增進師生感情。輸了的人請喝奶茶。”
“把課間操改成廣場舞。反正都是跳，不如跳點有群眾基礎的，比如《最炫民族風》，化學老師領舞，我們跟著跳，還能鍛煉節奏感。”
“班主任每天發一顆糖。生活太苦了，需要一點甜。最好是阿爾卑斯，大白兔粘牙。”
“在校門口裝個打卡機，遲到自動扣分，不用人工執勤，省得還要抽簽搶名額。那個紅袖章太丑了，影響校容。”
“音樂課教點流行歌，別再放那個什麼交響樂了，全班沒一個人听過，睡倒一片。我們要听周杰倫，听陳奕迅。”
“給母豬產後護理……”
溫寧看著八班的意見，頭疼，十分的頭疼。除了剛開始提的幾條，後面基本沒有正常的。
這時候一班班主任方老師推門進來了，看著方老師手里拿的意見，瞬間有了主意。
“方老師，你們那幾個班級的意見收集完了嗎？”
“齊了，這不正要給燕主任送過去。”
“那正好，你這個也放我這一塊兒吧，我順路幫你一塊捎過去，省得你再跑一趟。”
“行，那就麻煩你了。”方老師笑著應下。
方老師道了聲謝，轉身出了辦公室。
門一關，溫寧把方老師那沓紙拿起來翻了翻——一班寫的也都是些正常訴求，延長熱水時間、建議周末開放圖書館、希望增加英語听力訓練。
她看完放下，又看了看八班那沓“抽煙區”“電飯鍋”“廣場舞”，兩摞紙往桌上一放，對比鮮明得有點慘烈。
她嘆了口氣，把八班的紙和一班、三班的紙攏到一塊兒，隨手打亂順序，橫著插兩張，豎著塞一張。
把那張“在廁所加個抽煙區”夾在三班兩張“希望延長熱水供應時間”之間，把“給母豬產後護理”壓在整個年級意見的最底下。
五個班的意見紙混在一起，像一副洗過的撲克牌，任誰也分不出哪張是哪個班的。
她把那沓混好的紙在桌上磕整齊，端起來往年級辦公室走，嘴里嘟囔了一句︰“我能為你們做的就這些了，剩下的看你們自己造化了。”
溫寧抱著一摞意見紙推開了燕主任辦公室的門。
燕主任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手里拿著一張意見紙看得眉頭擰成一團。
桌面上已經攤了好幾摞。
“燕主任，一、二班的意見，還有幾個普通班的，都收齊了。”溫寧把手里的紙放在辦公桌上。
她故意略去了具體的班級名號，只用了“普通班”這個模糊的集合名詞——畢竟，八班也是普通班的一員，沒毛病。
燕主任抬起頭，神色稍緩︰“麻煩你了，溫老師。現在的學生啊，想法是越來越多了。”
“那是，年輕嘛，總有話想說。”
溫寧笑了笑，“那我先走了，您慢慢看。”
“麻煩你了，溫老師。”
溫寧走後，辦公室里又恢復了安靜。
燕主任還在繼續看著，把合理的意見，對學生有用的意見放到一邊。
就這樣看著直到開始看溫寧送來的幾個班級意見，看了前面的幾頁，都是關于食堂，廁所，宿舍等問題的。
大多數都是中規中矩的。
看了一下時間，該走了，剩下的明天在看吧。
宿舍下面那張就是“關于廁所增加吸煙區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