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耀兵最終還是把那個比較委婉的詞說了出來。
程路剛看著何耀兵，目光深邃。
兩人搭檔也有些年頭了，何耀兵做事雖然圓滑，講究明哲保身，但對自己這個班長，面子里子一向都給得很足，有什麼重要的動向和想法，也從來不刻意瞞著自己。
當然，他今天說這番話，未必沒有他自己的考量和小算盤。
何耀兵今年才四十九，正是年富力強、渴望進步的時候，難道他對自己可能空出來的這個位置，就沒有一點想法嗎？
想到這兒，程路剛臉上嚴肅的表情緩和了一些，輕輕笑了笑，壓低了些聲音說道︰“耀兵啊，外面流傳的那些小道消息，不要去听，更不要輕信。”
“听多了，容易擾亂自己的判斷，干擾工作。”
何耀兵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預感。
程路剛這個開場白，似乎意有所指。
果然，程路剛接下來語氣平淡，卻拋出了一個重磅消息︰“葉省長前幾天已經專門找我談過話了，明確希望我明年繼續留在靜海，發揮余熱，站好最後一班崗。”
“省城雖然機會多、平台大，但我這老頭子，還是更喜歡靜海這片奮斗多年的地方，有感情了。”
何耀兵臉頰兩側的肌肉微不可察的抽搐了幾下，他迅速調整表情，終于擠出了幾分看著真心實意的笑容。
他的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欣喜說道︰“那就恭喜程書記了！”
“本來听了那些不靠譜的消息，以為您馬上就要高升省里，我這心里頭還總感覺空落落的，像是沒了主心骨。”
“現在好了，您能繼續留在靜海帶領我們，那簡直是太好了！”
“這是靜海的福氣！”
程路剛臉上掛著洞悉一切的笑容，不管何耀兵這番話里有幾分真心，幾分假意，他都不在乎。
他只需要通過何耀兵的嘴，把這個“不走”的消息傳出去，讓那些覺得自己馬上要調走，就開始蠢蠢欲動、有了別樣心思的人，趁早把那些小心思收起來，老老實實工作。
“耀兵啊。”
程路剛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更為推心置腹。
“我雖然不走了，但是光遠同志……可說不定啊。”
“萬一年底班子調整，光遠同志要是另有任用，離開了靜海，這個市長的位置……”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目光炯炯的看著何耀兵。
“我最看好的，還是你啊。”
听得這話，何耀兵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抑制的光彩。
他強壓著心中的激動和狂喜，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听起來平穩而堅定︰“請程書記放心！”
“如果……如果到時候組織信任，我真的能接替石市長的位置，我肯定會像現在一樣。”
“不，是比現在更加努力的跟您配合好，維護好班子的團結，全力落實好您的各項決策部署！”
程路剛滿意的點了點頭，臉上露出孺子可教的笑容說道︰“呵呵，不是要跟我配合好，是我們一起，一定要把靜海的經濟搞上去，把民生工作做實。”
“現在靜海最迫在眉睫的事情，就是那幾家國有企業改制和遺留問題，拖不得了！”
何耀兵臉上立刻換上凝重的神色，順著程路剛的話鋒說道︰“石市長是從靜海化工一步步走出來的領導，對那里有深厚的感情，我們都可以理解。”
“但是，一直這麼拖著，也確實是個大問題。”
“職工安置、資產處置、債務化解，再這麼拖下去，恐怕會拖出更大的亂子，到時候就更難收拾了。”
程路剛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和不滿︰“到了現在這個關頭，個人感情歸感情，理智和原則不能不清醒。”
“光遠同志現在，恐怕是把感情放在了第一位，把理智和大局丟到了一邊。”
“前幾次常委會上，每次一提到這件事，他就跟炮仗似的，一點就著，根本沒法進行理性的溝通和討論。”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嚴肅︰“而且，那幾家企業內部，人事任命混亂，管理漏洞百出，這也是個大問題！”
“外面可是有不少聲音在傳，說這幾家企業都快成了他石光遠的“自留地”、“後花園”，誰都不能插手，水潑不進。”
何耀兵神情嚴肅的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在認真傾听，並且認同程路剛指出的問題。
但他只是點頭，並沒有立刻發表更多具體的意見。
在大方向上，他當然可以緊跟程路剛的腳步，表明自己的立場。
但是，想要讓他現在就沖到前面，去當那個直面石光遠、打破僵局的“急先鋒”，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他何耀兵混跡官場這麼多年，怎麼可能因為程路剛一個尚未兌現的、類似于“空頭支票”的承諾，就傻到失去理智，去 這灘深不見底的渾水？
穩住，觀望，才是上策。
看到何耀兵不說話，程路剛眼中並沒有任何失望之色，到了他們這個位置根本不會輕易去說出一些授人把柄的話。
只要能穩住何耀兵，讓他跟著自己的想法走，那就是最好的結果了。
至于市長的位置……都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只要上面一天不傳出石光遠走的消息，何耀兵絕對會一直跟自己這樣若即若離。
外面都說自己在靜海說一不二，霸道至極，可是在這種環境下怎麼可能做到這種地步。
再說了到了他們這個位置誰的身後沒有點背景。
真把人逼急了，大不了一拍兩散，然後上面來人各打五十大板。
如果是年輕的時候程路剛倒是不怕，可是他今年已經五十四了。
而且剛才跟何耀兵說葉明哲找他談話的事也是經過美化的。
真實的情況是他求爺爺告奶奶找到了葉明哲，才有了這個結果。
所以這就更加不能讓靜海出現動蕩，更不能傳出靜海的領導班子不合的事情。
這是他退休前最後執政的地方，必須要把靜海的問題解決掉，要不然他真的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