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著石光遠的話，甦木坐在一旁，心里忍不住再次嘆了口氣。
他又不傻，怎麼可能听不出石光遠話語里那套嫻熟的“政治藝術”？
石光遠的巴掌看似舉得高高的，蘊含雷霆萬鈞之勢，但落下來的時候，卻只是輕輕拂過。
而且最關鍵的是，他把“打不打”、“打多重”這個皮球，直接踢給了自己。
再加上他前面那些關于“老國企感情”、“市里決策”的鋪墊，如果自己現在敢揪著“堵門”和“指使打人”這件事不放。
非要嚴懲鄧世澤，那麼一個“心胸狹窄”、“得理不饒人”、“不顧全大局”的負面評價，恐怕是跑不了了。
程路剛坐在主位上，眉頭微不可察的皺了一下。
他對石光遠這番明顯帶有“和稀泥”嫌疑、高舉輕放的處理方式，內心是有些不滿的。
三峰的問題，絕不僅僅是“堵門”那麼簡單。
但他強忍著沒有立刻出聲打斷或者反駁，他想看看，面對石光遠巧妙甩過來的這個“難題”，甦木會如何應對，如何破局。
那天接風宴的晚上，甦木在人情世故和分寸拿捏上表現得很亮眼。
這一次，面對石光遠明顯遞過來的“橄欖枝”和設置的“陷阱”，他是會選擇順勢而下，給石市長這個面子，息事寧人？
還是會……有別的選擇？
程路剛的目光帶著一絲探究，落在了甦木那張年輕卻異常沉靜的臉上。
不僅程路剛在關注甦木，此刻，會議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全都聚焦在甦木身上。
長桌兩側，每一張臉上都寫著不同的情緒。
鄧世澤和韓後標是難以掩飾的緊張與期盼。
郝銘源幾人則是復雜中帶著一絲看好戲的隱秘快意。
陳立東、徐少濤等人則是屏息凝神的擔憂。
空氣仿佛凝固了，都在等待甦木如何回應石光遠那看似讓步、實則將他一軍的局面。
“石市長的好意我心領了。”
甦木終于開口，聲音平穩得听不出絲毫波瀾，他輕輕將手中的茶杯放回桌面，發出清脆的叩擊聲。
“不過，堵門這件事，說到底是我個人的一點小麻煩，咱們可以往後放一放再說。”
“畢竟，我個人的榮辱得失，不能跟三峰建築幾千職工的命運、跟國有資產可能正在流失的重大問題相提並論。”
“咱們今天坐在這里，首要任務，還是先厘清三峰高層可能存在的貪腐問題吧。”
石光遠的眉頭幾不可察的皺了一下，顯然對甦木避開他設置的台階感到不悅。
但他還是耐著性子，用一種試圖掌控節奏的語氣說道︰“甦竹溪關心企業廉政建設的心情可以理解。”
“不過，貪腐問題非同小可，既然你提出了疑點，我看不如這樣，就讓林書記接手，請紀委的同志正式介入調查。”
“等紀委那邊有了初步的調查結果以後，咱們再根據證據來談，如何？”
“現在無憑無據，僅憑一個普通職工的舉報，可信度確實不太高，貿然下結論，容易造成誤判，也影響穩定。”
甦木點了點頭，似乎部分認可石光遠的說法，但話鋒隨即一轉︰“紀委的同志肯定要介入，這是必經程序。”
“不過，我覺得眼下時機特殊，更應該快刀斬亂麻，講究效率。”
“如果問題能在今天初步理清，最好還是現在就著手。”
“我怕……時間一長，會給某些人留下操作空間，對後續的深入調查反而不利。”
他不等石光遠反駁，立刻拋出了一個具體的問題︰“其實，有些問題未必需要多麼復雜的證據鏈，單從表面架構就能看出端倪。”
“石市長，程書記，您二位可以看看三峰領導層的構架設置，這本身就能說明很大問題。”
甦木的目光銳利的看向鄧世澤，語氣帶著質問︰“鄧世澤同志作為三峰建築的總經理、一把手，竟然還同時兼著三峰內部的紀委書記和工會竹溪這兩個至關重要的職務！”
“我想問一問，在這種運動員和裁判員集于一身的情況下，內部監管形同虛設，幾乎必然導致權力失控！”
“這麼明顯的問題，市里相關的分管領導，難道一直以來都不知道嗎？就不聞不問嗎？”
石光遠沉默了下來，手指無意識的在桌面上敲擊著。
這個問題點得很準，這確實是市委市政府在監管上的一個盲區或者說默許，他無法直接否認。
“那個……程書記，石市長，甦竹溪，關于這件事，我想說幾句。”
坐在末尾的車學進適時的開口，聲音不高，卻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石光遠仿佛抓住了什麼，立刻點頭道︰“學進同志是分管工業的副市長，具體情況他更了解。”
“車市長，你有什麼話就說，給大家解釋清楚。”
車學進清了清嗓子，臉上帶著一種勇于承擔責任的誠懇表情說道︰“首先，這件事石市長確實是不太知情的。”
“具體的企業管理事務，一直是我在負責協調。”
“關于三峰建築鄧世澤同志身兼數職的問題，我可以在這里向大家解釋一下。”
“大概是在前年，當時三峰因為企業連續虧損，經營困難，人員臃腫。”
“市里為了幫助企業減負，專門下發了一份《關于精簡市屬企業領導干部職數的通知》。”
“所以，在三峰原來的紀委書記和工會主席相繼到齡退休後，他們報上來接任的人選，我都基于市里的精簡精神，暫時給壓了下去，沒有批復。”
“這也是為了響應市里的號召，控制管理層級和成本。”
“事實上，不僅僅是紀委書記和工會主席，大家看看現在三峰的高層，已經精簡得差不多了。”
“以前鼎盛時期，可是有十幾個副總，再看看現在，就只剩下四位了。”
“這本身也是我們推進企業改革、降本增效的一項成果。”
甦木靜靜的听著車學進的解釋，臉上露出沉思的表情，沒有立刻反駁。
這時，一直沉默的程路剛也低聲開口，語氣帶著回憶和肯定︰“嗯，這件事我確實也知道。”
“當時提出這個精簡意見，主要出發點就是為了減少這幾家困難企業的非生產性開支，讓管理層更加精干高效。”
“學進同志是按照市委市政府的統一部署在執行。”
甦木听著程路剛和車學進一唱一和的解釋，臉上露出了恍然和理解的微笑，點了點頭。
他心里卻如同明鏡一般，此刻算是徹底看明白了今天的局面︰石光遠是明確要來護住三峰，至少是希望將問題控制在最小範圍。
而程路剛則扮演著居中調和、不讓矛盾激化的角色，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默許了石光遠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