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侯東那番如同驚雷般炸響的質問，帶著紀委書記特有的凜然正氣和不容置疑的決絕。
就像是一把燒紅的尖刀，狠狠插在了會議室里每一個人的胸口上，讓整個空間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空氣仿佛凝固了，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唯獨常務副市長車學進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那是一種混合了驚怒、不滿和極力克制的復雜表情。
他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壓下胸中的怒火，但開口時，聲音里還是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
只是這憤怒中，又奇異的摻雜著幾分試圖維持風度的溫和與理性︰“林書記！”
“沒有人敢說反腐工作不重要！”
“更沒有人敢把反腐工作排到後面去！”
“這是原則問題，誰也不敢觸踫這個紅線！”
他話鋒一轉又把話題引向現實困境中︰“但是，我們現在面臨的最主要、最緊迫的問題，是如何解決三峰建築近六千名職工吃飯的問題！”
“是如何確保破產清算和職工安置工作能夠平穩、順利的進行下去，不要引發社會動蕩！”
他的目光掃過鄧世澤等人，語氣帶著一種顧全大局的考量道︰“鄧世澤他們，當然不是不能調查！”
“這一點，我完全支持！”
“但是，我們做事要分個主次，要講究方式方法！”
“能不能……稍微變通一下？”
“把調查工作，往後延那麼兩天，等最關鍵的對接工作完成了，再徹查不遲？”
他攤開雙手，做出一個無奈又仿佛很有道理的姿態︰“難道說，就晚這麼兩天，他們還能長了翅膀飛了不成？”
“資產在這里，人也在這里，等大局穩定了，再查個水落石出，不是更穩妥嗎？”
林侯東聞言，只是冷冷的瞥了車學進一眼，鼻腔里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依舊一言不發。
但他臉上那如同磐石般堅定的表情，已經明確無誤地表達了他的態度，寸步不讓！
眼看氣氛再次僵住，市委書記程路剛知道自己必須出面了。
他輕輕假咳一聲，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臉上帶著慣有的溫和笑容，語氣舒緩，試圖充當調停者︰“咳，林書記啊，我也說兩句。”
他將目光投向林侯東，語氣帶著商量的意味。
“你看，現在的情況是，我們好不容易給三峰找到了舒心集團這麼一個實力雄厚、也願意承擔責任的好婆家，眼看著就要嫁過去了。”
“而且人家姿態很高，非但不要我們多少嫁妝，還承諾把我們最頭疼的職工安置這個大難題給解決掉。”
他微微前傾身體，用一種推心置腹的語氣說道︰“在這種千鈞一發、關乎幾千人飯碗的關鍵時刻。”
“我們是不是……可以稍微靈活一點，把調查工作的啟動時間，稍微、只是稍微延後那麼一下呢？”
“一切以穩定大局為重嘛。”
“我相信，侯東同志你也是通情達理的。”
程路剛親自開口，語氣如此委婉，姿態放得如此之低，這讓林侯東臉上堅毅的表情終于出現了一絲松動和猶豫。
他可以硬頂車學進，但面對一把手的親自說項。
他感到了巨大的壓力，眉頭緊緊皺起，內心顯然在進行著激烈的斗爭。
他有些頂不住了。
甦木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的目光尤其在車學進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深邃。
到了現在，他心中大概已經摸清楚了，三峰背後可能站著的人，或者說最不願意看到三峰此刻被深查的人，是誰了。
只要看看現場，誰的反對聲音最大、最急切，答案幾乎就呼之欲出了。
那麼，是時候拋出自己的方案，結束這場拉鋸戰了。
“程書記。”
甦木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他輕輕敲了敲桌子問道︰“我記得看三峰的資料時，三峰建築的上一任總經理，是叫秦躍進吧？”
程路剛有些詫異的看了甦木一眼，不明白他為什麼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提起一個已經退下去的前任。
不過，他還是點了點頭，確認道︰“對，秦躍進同志，他是三年前退下來的，當時也是正常到齡退休。”
“說起來，那個時候三峰雖然已經開始走下坡路，出現了經營困難。”
“但整體情況，確實還沒有惡化到現在這種積重難返的地步，對秦躍進同志的能力我是認可的。”
這話程路剛是有意說的，既是陳述事實，也帶著某種暗示。
這讓一直低著頭的鄧世澤臉上立刻露出了極不自然的表情，臉頰的肌肉甚至抽搐了一下。
任誰听到別人拿自己跟前任比較，而且結論是自己不如對方時，心里都不會舒服。
尤其是這種公開場合，這不僅僅是打臉，簡直是殺人誅心！
“哦？”
“這麼看來，那位老秦總的能力和操守，還是比較不錯的嘛。”
甦木臉上露出了恰到好處的贊賞笑容，然後順勢拋出了自己的核心建議︰“程書記，您看這樣行不行？”
“能不能請秦躍進同志出山，在鄧世澤他們接受調查期間，暫時回來主持一下三峰的工作呢？”
“他熟悉情況，有威望，正好可以確保破產清算和對接工作的平穩過渡。”
程路剛眼楮猛地一亮！
這確實是個兩全其美的好辦法！
既回應了林侯東堅決調查的要求，也照顧了石光遠和車學進擔憂穩定的大局！
他忍不住點頭贊同道︰“好！這個辦法好！”
“秦躍進在三峰干了一輩子，從基層一步步干起來的，論對三峰的了解程度，確實沒幾個人能比得上他！”
“讓他回來臨時主持工作，我看沒問題！”
“完全可以確保交接期間不亂套！”
甦木又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權衡的石光遠，語氣恭敬的詢問道︰“石市長，您覺得這個方案怎麼樣？是否可行？”
石光遠臉上露出了猶豫的神色，他似乎在權衡這個方案的利弊，以及背後可能帶來的人事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