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鄧世澤這番“聲情並茂”、近乎表演的“慷慨陳詞”。
石光遠的心被深深的觸動了。
他想到自己來時在車上還對鄧世澤充滿了憤怒和失望，此刻卻不禁心生愧疚。
是啊，這幾年三峰江河日下，難道就全是鄧世澤一個人的責任嗎？
大環境不好，國企改制陣痛，這些都是客觀原因啊。
他不由得回想起鄧世澤剛接手三峰時，為了跑項目、拉貸款，在酒桌上跟人拼酒，喝到胃出血住院的情景……
那時候的鄧世澤，是多麼的拼命的一個人啊！
自己怎麼就把他們這些付出和努力，都給忘了呢？
怎麼就因為一時的困難和不順，就全盤否定他了呢？
一股強烈的護犢情緒和因為之前懷疑而產生的補償心理，涌上了石光遠的心頭。
“好了，世澤！你先坐下！”
“不要這麼激動！”
石光遠的聲音放緩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
“要說責任，難道我這個市長就沒有責任嗎？”
“如果三峰現在經營得紅紅火火，效益良好，怎麼會發生今天這麼多事情？”
他目光掃過程路剛、甦木和林侯東，最終定格在鄧世澤身上。
用一種近乎一錘定音的、不容置疑的堅定語氣說道︰“我今天就把話放在這里！”
“與舒心集團的對接工作，必須平穩進行！”
“這個工作，就繼續由鄧世澤他們現任班子負責完成！”
“等三峰破產清算和職工安置這件頭等大事徹底處理完畢以後，咱們再來說別的！”
這話，等于是徹底堵死了甦木和林侯東現在就想動鄧世澤的路！
甦木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心中充滿了無奈。
他現在終于切身體會到程路剛平時的難處了。
跟石光遠這種性格的搭檔打交道，實在是太難了！
他們往往會因為個人感情、因為所謂的顧全大局，把所有不同性質、不同層級的問題都混為一談，攪成一鍋粥，讓你無從下手！
現在更是如此，石光遠直接利用市長的權威，把話給說死了！
如果自己這個時候再強行堅持立刻調查，那就真的是公開與石光遠唱對台戲，徹底撕破臉了！
這不符合政治規矩，也會讓程路剛極為難。
果然，程路剛適時的開口了，他臉上帶著試圖彌合分歧的溫和笑容，打起了圓場︰“好了好了，光遠同志說的，也確實是從靜海的實際大局出發，考慮得很周全。”
他先肯定了石光遠，然後看向甦木和林侯東，語氣帶著安撫和商量︰“甦主席，侯東啊，你們看……要不然，咱們就按照石市長的意見來？”
“畢竟，現在這個節骨眼上，穩定確實是壓倒一切的首要任務。”
他努力讓自己的話听起來更合理一些︰“至于調查工作……如果鄧世澤他們真有問題，那也跑不了，早兩天晚兩天，區別不大，對不對？”
“我們還是要相信紀委同志的能力嘛，等大局穩定下來，一定徹查到底！”
程路剛的話，為這場激烈交鋒暫時畫上了一個休止符，但也為後續的調查工作，埋下了巨大的隱患和不確定性。
會議室里的氣氛，暫時緩和下來，但那暗流，卻更加洶涌了。
此時會議室內的空氣仿佛凝固的膠體，沉重得讓人呼吸困難。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間隙，孫振華敏銳的抓住眾人暫時沒有說話的空當，迅速起身做起了服務工作。
他輕手輕腳的提起始終放在牆角的那個銀色暖壺，動作嫻熟恭敬的開始為在場的每一位領導添水。
他微微躬身，先從市委書記程路剛開始，小心翼翼的注滿茶杯，熱水沖入杯中激起細微的漣漪和淡淡的茶香。
接著是市長石光遠，然後依次是林侯東和甦木。
令人意外的是，就連鄧世澤、韓後標等人，也有幸讓這位市委第一大秘服務了一回。
孫振華面色平靜的走到他們面前，同樣認真地為他們續上了水，臉上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
經過孫振華這番細致周到的操作，會議室里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確實變得更加緩和了些許。
細微的瓷器踫撞聲和水流聲，暫時驅散了部分凝重。
鄧世澤跟韓後標隱蔽的交換了一個眼神，在心中暗暗松了口氣，鄧世澤甚至下意識的挺直了些許一直微佝的腰背。
然而，與他們相反，郝銘源、司長河等人的心中卻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絕望感。
他們的手指在桌下無意識的蜷縮起來，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看著眼前這“和諧”的一幕，他們心中充滿了懊悔和恐懼。
早知道會是這種結果，剛才在包間里他們干嘛要把情況交代得那麼詳細、那麼徹底？
郝銘源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冷汗，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坐在主位、威風凜凜的石光遠。
再看看自從石光遠表態後就一直沉默不語、仿佛置身事外的甦木。
這對比鮮明的姿態，不用說也知道，甦木這是慫了！
你特麼的沒有金剛鑽就別攬瓷器活啊！
司長河在心中無聲的吶喊，你倒是用錄音把我們幾個都套進來了，結果自己特麼的面對石市長的強硬表態就不敢說話了？
最讓他們擔心的是，甦木會不會為了挽回自己的面子，或者向石光遠示好，轉而拿他們這幾個已經交代了的小角色開刀，嚴厲處理他們以顯示其“鐵面無私”？
如果真是那樣，他們可就冤死了，成了權力博弈中最可憐的犧牲品！
“好了，既然事情都商量好了，那咱們就先這麼辦。”
石光遠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定調意味。
“開了這麼久的會，大家也累了，都休息一下吧。”
他說完，將目光轉向程路剛，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問道︰“程書記，您還有別的事要安排嗎？”
剛才程路剛在爭執中對他表現出的敬意和支持，石光遠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當然也會投桃報李。
此刻當著眾人的面，他主動將最終的決定權交還給程路剛，給足了他這位一把手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