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時間差不多了，該下班了。”
景元光輕輕推開辦公室的門，低聲提醒道。
當他抬眼看到甦木臉上那抹尚未完全消退罕見的輕松笑意時，不由得又仔細看了一眼。
一整天都顯得有些沉悶不樂的老板，此刻竟然笑得如此……真實而溫暖？
是有什麼好消息嗎？
“好，那就準備下班吧。”
甦木收斂了一下笑意，但眉眼間的柔和依舊。
“怎麼樣，在這里還習慣吧？”
“比起以前在明州的時候，這邊的工作可是要輕松悠閑許多，節奏沒那麼快。”
景元光點點頭，老實回答道︰“確實輕松了不少。”
“不用整天在腦子里繃著一根弦，隨時準備應對各種突發狀況，也不用經常陪著您熬夜。”
“感覺……人都能多活幾年。”
他說著，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充道︰“對了，老板，一個小時之前，我跟陳秘書長一起下樓的時候，在樓梯間踫到程書記和石市長了。”
“他們倆站在那里，好像在低聲討論三峰建築的事，表情都挺嚴肅的。”
“陳秘書長本來心情還可以，看到他們之後，不知道為什麼，臉色就有點不好看了。”
“後來在電梯里，他還小聲嘟囔了一句，說什麼“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這河還沒完全過呢，就開始拆橋了”，听著挺生氣的。”
甦木聞言，只是笑了笑，並沒有感到意外。
這個老陳，性子還是這麼直，藏不住事。
看著景元光臉上好奇又有些替他打抱不平的表情，甦木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然後，他將自己來到靜海之後，圍繞三峰建築所發生的一系列事情。
從最初的視察發現問題，到與程路剛、石光遠的溝通，再到與鄧世澤、車學進的交鋒，以及最後鄧世澤的跳樓……盡可能客觀、簡潔的向景元光敘述了一遍。
景元光听完，眉頭緊緊皺了起來，臉上露出了明顯的不忿之色︰“怪不得陳秘書長會不高興！”
“程書記和石市長這樣做，也太……太過分了吧？”
“明明犯錯誤的是鄧世澤他們那幫腐敗分子，是那個可能有問題卻還阻撓調查的車學進！”
“怎麼到頭來，倒像是怪起您來了？”
“要不是您從中牽線搭橋，那個舒心集團憑什麼答應接手三峰這個爛攤子？”
“要我說，老板，您干脆就給聞人總打個電話，把這邊的情況說清楚，舒心集團那邊直接撤了得了！”
“三峰這個爛攤子，誰愛管誰管去！”
“咱們倒要看看，到時候程書記和石市長還能有什麼高招！”
甦木看著景元光為自己鳴不平的激動樣子，心里倒是覺得有些慰藉。
但他並沒有生氣，臉上的表情依舊平靜，甚至還帶著一絲看透世事的淡然。
“在你心里，你老板我的肚量，就這麼小嗎？”
甦木反問道，語氣平和的說道︰“是，我可以一個電話打給舒雅，讓她找個理由，終止與靜海的合作。“
“三峰的破產重組、職工安置，立刻就會陷入僵局。”
“但是，元光，你想過沒有，如果舒心集團真的撤了，三峰那近六千名職工，還有他們背後的幾千個家庭，該怎麼辦？”
“他們的吃飯問題，生存問題，怎麼解決？”
“難道就為了我個人的一點面子，或者一時之氣，就置這麼多人的生計于不顧嗎？”
甦木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敲打在景元光的心上。
景元光張了張嘴，想要辯解什麼，卻發現無從反駁。
甦木繼續說道，目光投向窗外漸漸暗淡下來的天色︰“再說了，你以為程書記和石市長，是故意要疏遠我、排擠我嗎？”
“或許有一部分這個原因，但更多的，恐怕還是為了維穩，。”
“為了確保三峰破產重組這件頭等大事能夠順利進行，不要再節外生枝。”
“鄧世澤的死，已經讓局面變得非常敏感和復雜了。”
“他們把我暫時晾在一邊，未必是出于惡意，可能只是覺得，我現在介入，反而容易激起更多矛盾，不利于大局穩定。”
他輕輕嘆了口氣，臉上浮現出一種混合著理解與無奈，甚至帶著一絲自嘲的落寞表情︰“這人啊，一旦坐到了某個位置上，肩膀上扛著的，就不只是個人的喜怒哀樂了。”
“他考慮問題的角度，做決定時的權衡，總會比普通人多出許多許多。”
“有些事，明明心里不認同，明明看著來氣，卻也不能完全按照自己的喜好和脾氣來。”
“大局為重，穩定為先……有時候，這些詞听起來冠冕堂皇，但身處其中，才知道它的分量。”
說到最後，甦木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仿佛陷入了某種沉思。
或許，他自己也正在慢慢變成他所描述的這種人。
一個不得不將更多“大局”和“現實”置于個人情感和原則之上的領導者。
這種變化，讓他感到一絲疲憊，也讓他對自己未來的道路，產生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
景元光敏銳的察覺到了甦木情緒上那一閃而過的落寞和自嘲。
他心中一動，知道這個時候不能再讓老板沉浸在這種略帶消極的思緒里，連忙出聲勸慰，語氣帶著輕松和篤定︰“老板，您看您，怎麼還多愁善感起來了？”
“當初您來靜海的時候，不就跟我反復說過嗎？”
“說換個環境，節奏慢一點，正好可以好好休息休息，調理一下身體，也沉澱沉澱。”
“現在這種情況，不正好嗎？”
“三峰的事，有程書記和石市長他們去操心，有林書記去深挖，您正好可以抽身出來，按部就班的開展咱們正斜的本職工作。”
“調研、視察、多到下面走走，多提一點有建設性的意見，這不比在明州天天跟打仗似的輕松多了？”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甦木的表情，見甦木神色稍緩，便順勢提起了之前的話題︰“對了，老板，剛才我跟陳秘書長下樓的時候，已經打听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