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飯打回來了，您趕緊趁熱吃。”
景元光提著保溫桶走進辦公室，動作麻利的將桶放在茶幾上，擰開蓋子，一層層的將飯菜擺出來。
清炒時蔬、紅燒排骨、一碗蛋花湯，還有一小碟咸菜，都是甦木平時常點的口味。
他擺盤的動作熟練細致，碗筷都擦拭了一遍才放好。
辦公桌旁，那扇上午被砸碎的窗戶已經修好了。
維修工人動作很快，換上了新的玻璃，擦干淨了窗框上的碎渣，此刻依舊窗明幾淨，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深秋午後的陽光透過嶄新的玻璃照進來，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那光斑緩緩移動，最終落在甦木嚴肅的臉上，給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淡淡的暖融融的金邊。
甦木沒有動，依舊坐在辦公桌後，手里無意識的轉著一支筆，目光落在窗外某處虛無的地方，眉頭微蹙，像是在思考什麼極其深奧的問題。
“元光，你說……當官到底為了什麼？”
他的聲音不高，像是在問景元光，又像是在問自己。
景元光拿著筷子的手頓了頓，筷子懸在半空，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這個問題太大了，大到可以寫一本書，也可以簡單到只有幾個字。
他張了張嘴，想說“為人民服務”，又覺得太官方。
想說“實現理想”，又覺得太空泛。
最終，他什麼都沒說，因為他知道，甦木此刻需要的不是一個答案。
幸好甦木也沒有想過讓他回答。
說完以後，他又陷入了沉默，目光重新飄向窗外，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桌面，發出輕微的“篤篤”聲。
景元光看了他一眼，沒有打擾，只是默默的把飯菜在茶幾上一樣樣擺好，又將筷子架在碗邊，湯碗放在最順手的位置。
“老板，先吃飯吧，等會兒就涼了。”
“排骨涼了會有腥味，湯也會凝。”
甦木回過神來，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茶幾上那幾碟冒著熱氣的飯菜上，輕輕點了點頭︰“先吃飯，吃完飯，我去程書記那里一趟。”
景元光心中一凜，手指不自覺的收緊了一下。
他有種強烈的預感，鄧小天的到來，好像沒那麼簡單。
那對母子在辦公室里待了近一個小時，說了什麼，做了什麼，甦木沒有透露，他也沒有問。
但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發生變化，像暴風雨來臨前壓得很低的雲層，沉悶、壓抑，讓人喘不過氣。
靜海，恐怕又要迎來一場風暴了。
……
市政府的小餐廳里，午間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照在鋪著白色桌布的餐桌上，餐具和玻璃杯折射出細碎的光點。
車學進跟石光遠正在用餐。
兩人面對面坐著，中間擺著幾道精致的家常菜。
清蒸鱸魚、白灼菜心、西蘭花、一碗酸辣湯，還有一小碟醬牛肉。
車學進面前的碗已經添了第二碗飯，筷子上還夾著一塊魚肉。
市委那邊的事，剛發生沒多久，消息就已經傳了過來。
在體制內，這種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此時車學進的心情不錯，嘴角始終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自從上次在三峰建築跟甦木針鋒相對以後，他在心里就恨上了甦木。
那個年輕人，仗著有幾分背景，在三峰咄咄逼人，讓他這個副市長下不來台。
更何況，他還被甦木逼得棄車保帥，導致鄧世澤跳樓自殺，雖然那是他逼鄧世澤做的選擇，但賬，還是要算在甦木頭上。
現在，鄧世澤的兒子跑去市委大鬧一場，還把甦木辦公室的玻璃給砸了。
這就等于當著整個市委的面，狠狠扇了甦木一記耳光。
想到這里，車學進就覺得心里說不出的舒坦，連胃口都好了不少。
“車市長今天看起來很高興啊，吃的都比平時多。”
石光遠看著面帶笑容、食欲旺盛的車學進，忍不住打趣道。
他用公筷夾了一塊醬牛肉放到車學進碗邊。
“來，再吃點，看你吃得香，我都覺得這飯菜格外有味了。”
車學進細細的嚼了一口鮮嫩的魚肉，咽下去，又用紙巾擦了擦嘴角，這才笑著說道︰“三峰破產清算順利，工人們也都能妥善安置，咱們靜海可算是去了一塊心病。”
“我這渾身上下，說不出的輕松。”
“您不知道，這段時間為了三峰的事，我晚上都睡不踏實，現在總算能松口氣了。”
常委副市長賈江潮坐在石光遠旁邊，用紙巾擦了擦嘴角的湯汁，笑著調侃道︰“看看車市長這覺悟，吃飯都在考慮工作，石市長今年的先進工作者必須得給車市長。”
“這種心系群眾、以公忘私的精神，咱們都得學習啊。”
石光遠忍不住笑了起來，笑聲在餐廳里回蕩︰“這是好事啊！”
“不過到時候真給了車市長，你們這些老同志可不要心里有意見。”
“我可先把話說明白，投票的時候都自覺點。”
車學進連忙擺手，臉上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神色︰“賈市長別開玩笑了。”
“今天的先進說什麼也得給你才算名副其實嘛。”
“您在靜海兢兢業業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個獎您比我更合適。”
賈江潮忍不住苦笑著點點頭，笑容里帶著幾分自嘲和落寞︰“也對。”
“到了我這個年齡，給完這個安慰獎，也該挪挪窩嘍。”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桌上的氣氛微微一沉。
石光遠嘆了口氣，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只能輕輕拍了拍賈江潮的胳膊。
這幾年，自己能在靜海坐穩這個位置，離不開車學進跟賈江潮的支持。
他們一個是自己的左膀，一個是自己的右臂，一文一武，配合默契。
自己能在常委會上跟程路剛掰手腕，這兩人功不可沒。
可惜了賈江潮，過了年就五十多了，上面已經找他談過話，希望他能到別的地方繼續發光發熱。
說是“發光發熱”，其實就是讓位。
幸好現在他跟程路剛又重新進入了蜜月期，就算賈江潮走了，也不會影響他坐不穩市長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