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不過是石光遠借著任明遠的性子，隱晦提醒毛洪川，就算日後升任常務，也要守好本分、擺正位置，懂得配合大局，不要太過強勢越界。
毛洪川瞬間听懂了話里的弦外之音，神色鄭重的點頭應下︰“您放心市長，這件事我記在心里了。”
“到時候我會專門找明遠同志好好深談一次，好好給他做思想工作，讓他放下性子、擺正心態，踏踏實實配合好新任分管領導的所有安排。”
石光遠露出一抹欣慰笑意︰“有你出面跟他溝通，我也就徹底放心了。”
“畢竟你是他的老上級老領導，你們共事多年，他向來願意听你的勸解。”
這話又是一層隱晦暗示，點明毛洪川在公安系統有根基、有威望，但也暗含提醒，這份人脈根基要懂得收斂，不能恃寵而驕、把控人事。
毛洪川淡淡一笑，不卑不亢從容回道︰“確實在一起共事多年，彼此知根知底，他平日里也願意听我的一些建議。”
“不過市長您也了解他，脾氣生來就執拗倔強，認準的事理很難輕易改變。”
“有時候就算是我的話，他也未必全部听從。”
“當然這種情況也很少見，只要跟他擺清事實、講明道理，把內里的利害關系掰開揉碎說透徹，他還是能夠听進勸說、顧全大局的。”
毛洪川這番回應，同樣暗藏機鋒。
表面順著石光遠的話往下說，實則悄悄亮出自己的底線。
意思很明確︰我可以勸導任明遠守規矩、顧大局，但不會無原則盲從。
往後我身為常務副市長，也是有自己主見和判斷的，合理安排我自然配合，若是不合情理的指令，我也會像任明遠一樣執拗堅持，不會一味遷就盲從。
短短幾句對話，沒有半句直白爭執，卻已然把彼此的立場、底線、心思都隱晦表露干淨。
石光遠自然听懂了其中深意，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變化，面上卻依舊維持溫和笑意︰“那好，這事就這麼定下來。”
“我們下午就召集相關人員開個短會，把人事人選初步敲定。”
“定好之後我再跟程書記通氣商量，趕在正式任命文件下發之前，先讓明遠同志暫代市局局長職務，提前主持日常工作，穩住隊伍秩序。”
“這樣安排穩妥有序，也能避免崗位空缺太久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毛洪川適時起身，微微躬身︰“好的市長，那我就不耽誤您處理工作，先回去等候開會通知。”
“去吧。”石光遠微笑著抬手示意，目光目送毛洪川轉身走出辦公室。
等到房門輕輕合上，辦公室里只剩自己一人的時候，石光遠臉上刻意裝出來的溫和笑意，一點點緩緩褪去，最後徹底化作一片冰冷沉郁。
他心里看得通透無比，毛洪川從頭到尾都在跟自己揣著明白裝糊涂。
自己話里的暗示、敲打、分寸提醒，已經說得足夠明顯，他不相信以毛洪川的城府心思，會听不出來弦外之音。
可對方偏偏故作懵懂，順著話題周旋，還不動聲色亮出自身底線，半點不肯示弱退讓。
走廊之上，毛洪川走出辦公室，剛好遇上等候在一旁的包偉志，兩人禮貌性笑著點頭示意。
等到錯身走過之後，毛洪川臉上的客套笑容也瞬間斂去，神色恢復平靜深沉。
這次約談看著短短十幾分鐘，卻早已把往後兩人在市政府的相處模式、權力邊界、處事分寸，都默默敲定下來。
石光遠句句看似在說任明遠，實則句句都是在敲打自己。
那句你是他的老上級老領導，明遠听你的話，潛台詞無非就是提醒他︰你毛洪川再有聲望根基，我石光遠依舊是你的老上級、是靜海的一把手，你該守的規矩、該有的敬畏不能少。
毛洪川自然也不會被動接下暗示，那句他性子執拗，但只要擺清道理就願意听從，實則也是在明確告訴石光遠。
往後我坐上常務的位置，不會像從前那樣事事唯命是從、一味遷就。
合乎情理、貼合大局的安排，我自然全力配合。
若是太過獨斷專行、搞一言堂的指令，我也會堅守自身立場，不會輕易妥協。
官場之間的權力分寸，從來都不用直白說破。
短短十幾分鐘的談話，你來我往、暗語交鋒，毛洪川不動聲色亮出了自己的底線與立場。
權力之爭向來都是如此。
一方若是主動退讓一步，另一方很容易就會得寸進尺、步步緊逼。
退讓太多，就會慢慢丟掉自身底線與話語權，最後徹底淪為依附旁人的附庸，再也沒有自主做主的余地。
以前資歷未到、話語權不足，自己只能對石光遠事事遵從、唯命是從。
但如今局勢已然不同，即將升任常務副市長，手握統籌政府日常工作的實權，背後還有甦木暗中支撐，他已經有足夠的資本和石光遠掰一掰手腕，也有底氣正面說出拒絕的聲音。
往後在市政府班子里，既不會刻意對立，也絕不會再一味隱忍盲從，守住分寸、站穩立場、依規履職，便是他今後的行事準則。
另一邊，包偉志目送毛洪川走遠之後，連忙輕步走進石光遠的辦公室。
石光遠靠在辦公椅上，眼神放空，怔怔出神，周身氣場低沉壓抑。
包偉志不敢隨意出聲打擾，小心翼翼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毛洪川一口都沒動過的水杯，輕輕收拾到一旁。
又給石光遠的保溫杯重新倒滿溫熱開水，放回原本擺放的位置，做完這一切便打算悄無聲息退出去。
就在他轉身將要邁步的時候，石光遠忽然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幾分莫名的落寞與自嘲︰“偉志，你跟我說實話，我以前是不是太過強勢霸道了？”
包偉志臉上瞬間露出一絲詫異，顯然沒料到一向自信的石光遠，會突然說出這樣一番話。
不過他畢竟跟隨石光遠多年，深諳為人下屬的處世之道，迅速收斂詫異神色，轉過身面對石光遠時，臉上已然換上一臉誠懇真摯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