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陽光透過中院正屋的老式木格玻璃窗，斜斜灑進屋內，光束里漂浮著淡淡的煙塵。
客廳角落擺放著一尊古樸黃銅香爐，里面燃著上等檀香，一縷縷白煙慢悠悠盤旋上升，順著房梁的縫隙緩緩散開，醇厚清幽的香氣一點點鋪滿整個房間，沖淡了屋子里面沉悶的空氣。
甦木坐在沙發上，後背輕輕靠住軟墊，兩條胳膊自然搭在膝蓋上面，眼皮微微垂著，神色淡然平靜。
他沒有主動開口，就靜靜盯著對面的陳本善，耐心等著對方先開口。
剛剛兩個人聊完廖萬軍調往省里任職的事情之後，陳本善便忽然停下了話語。
他的右手指尖不停摩挲著紫砂茶杯冰涼的杯壁，腦袋微微低垂，目光落在茶幾上的木紋上面，整個人的思緒已經飄到別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當中。
甦木一點都不急躁，肩膀放松靠在沙發上，以松弛的姿態老神在在的等候著。
他心里明白，陳本善正在權衡利弊，自己只需要沉住氣，等著對方率先攤牌就行。
屋子里安安靜靜，只剩下香炭燃燒偶爾發出的細微 啪聲響，時間一分一秒緩緩流逝。
過了許久，陳本善才猛的回過神來，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緊繃的眉心，臉上露出帶著歉意的笑容，語氣放緩說道︰“呵呵，剛才我在琢磨別的事情，一時間竟然走神了。”
甦木臉上立馬浮現出理解的笑意，右手隨意擺了擺︰“陳省長，您剛剛接手省政府這邊的工作，大大小小的事情千頭萬緒，每天都有處理不完的公務。”
“等熬過這段適應期，各項工作理順之後，您就能夠輕松不少。”
陳本善無奈的搖了搖頭，眉宇之間帶著一絲疲憊︰“小甦，你這話講的很對。”
“眼下的工作確實繁雜紛亂，最難的就是我手底下能夠重用、可以獨當一面的干部太少，能幫我分擔壓力的人屈指可數。”
“不過也算萬幸，等廖萬軍同志調回省城任職，總算能多一個人幫襯我處理各項工作。”
甦木嘴角噙著客套的淺笑，慢慢點頭附和。
他上身坐直，眼神平視著陳本善︰“萬事開頭難，您也是從最底層的基層崗位，一步一個腳印打拼上來的。”
“眼前這些難題，對于您來說算不上太大的阻礙。”
甦木嘴上一直用著尊稱，言語十分客氣，可他說話的語調、平視對方的眼神，完全是一種平等對話的姿態，完全沒有下級面對上級該有的謙卑。
陳本善听著這番話，心底隱隱憋著一股不舒服的情緒。
以他現在的位置，平日里所有干部在他面前全部都會放低姿態，說話小心翼翼。
唯獨甦木，職級明明比自己低上一大截，談話時卻始終保持對等的姿態，不肯示弱低頭。
可就算內心再怎麼別扭，陳本善也只能全部壓在心底，不能表現出半點不悅。
他腦海里快速閃過之前常委會發生的事情。
上次討論人事任免時，張文鼎公開站隊支持葉明哲。
僅僅一次投票，就已經表明張文鼎的立場已經慢慢偏向葉明哲。
原本他還想著拉攏張文鼎來制衡其他派系，這條路現在已經行不通。
再加上上次常委會上，甦木憑著一通緊急通知扭轉了投票走向。
那件事過後，陳本善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就下定了決心，必須重新梳理自己和甦木、以及整個甦家之間的關系。
可在前一段時間，他為了穩固自身地位，兩邊搖擺制衡，和甦家、甦木之間積攢了很深的隔閡。
今天他特意挑選周末親自登門拜訪甦衛國，表面上是探望老領導，真實目的就是主動示好，彌補雙方之間出現的裂痕，拉攏甦木站到自己這邊。
他壓下心底的那一絲不快，放聲笑了兩聲︰“呵呵，小甦你看得通透，沒有任何困難能夠把我們打倒。”
“老話說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個幫。”
“等廖萬軍同志回來省里工作，班子人手就補齊了。”
“現在榕城市長的位置空了出來，全省不少干部都盯著這個空缺，不知道你心里有沒有接手這個崗位的想法？”
說到這里，陳本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緊盯住甦木的面部，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情緒變化，等著甦木給出答復。
面對榕城市長這個位置的誘惑，甦木臉上依舊波瀾不驚，眼神十分平穩，沒有流露出半點欣喜和激動。
“陳省長，您如果要舉薦我，將要承受極大的壓力。”
甦木語速平緩，不緊不慢的說道︰“張文鼎在閩南，我們之間的恩怨您也清楚，他絕對不會同意我離開靜海。”
“還有葉書記，他一直對我心存戒備。”
“我留在靜海才是他最願意看見的局面，他絕不會輕易開口，讓我跳出靜海這潭死水。”
陳本善認真打量了甦木好幾秒，確認他不是刻意推脫，隨後壓低嗓音說道︰“事在人為。”
“等廖萬軍回來以後，我們就立刻召開省委常委會討論市長人選。”
“有廖萬軍加入我們這邊，我們手里掌握的票數並不吃虧。”
“就算燕京那邊會施加阻力，你背後還有趙部長撐腰，勝算很大。”
“所有外部的阻礙我們都可以想辦法化解，現在關鍵就看你願不願意回榕城任職。”
甦木臉上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眼神十分誠懇︰“陳省長，說實話，我肯定願意回榕城。”
“干部本就是一塊磚，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
“可長期困在靜海之後，各方勢力互相拉扯，條條框框的制約太多，很多想法都落實不下去，我早就快要憋瘋了。”
“如果您覺得我能夠勝任這個崗位，我完全服從組織的安排。”
“常委會這邊的投票就交給您來統籌，燕京那邊的溝通工作，我會親自聯系趙部長去協調。”
听完甦木的表態，壓在陳本善心頭的一塊大石終于落了地，他臉上露出放松的笑容︰“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你趁著這次機會，在榕城歷練兩三年，積攢主政一方的資歷。”
“再過幾年，我差不多也到退休年限，甦系以後的大旗，終究還是要交到你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