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燙茶湯倒進青瓷茶杯，溫潤醇厚的茶香順著升騰的熱氣四下散開，一絲絲填滿密閉包廂的每一處角落，沖淡剛才緊張氣氛殘留的冷意。
秦良信端坐在茶桌主位，後背輕輕靠著軟墊椅背，兩條胳膊隨意搭在桌沿，眼皮微微耷拉，目光沉沉落在甦綺彤身上，閉口不語，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心里亂糟糟的五味雜陳。
這次瞞著甦木從榕城奔赴靜海，一開始打定主意就是軟硬兩手施壓。
靠著長輩身份施壓、靠著人脈威逼、靠著官位前程利誘，簡簡單單就能逼甦綺彤主動放手，徹底斬斷她和甦木的牽扯。
出發之前他篤定，甦綺彤爬到正處級不容易，舍不得辛苦打拼得來的仕途，扛不住權力、名利的誘惑，只要自己開出籌碼，對方一定會低頭妥協。
可剛才一番推心置腹的談話，甦綺彤不爭不辯、不愛權勢、不貪錢財，字字都是對甦木的真心，句句都是藏在心底的深情。
她把甦木私下脆弱、不為人知的一面全盤說出，反倒襯的自己蠻橫霸道、不近人情，活像一個棒打鴛鴦的壞人。
秦良信指腹一下一下摩挲微涼的陶瓷杯壁，眼底原本銳利的審視鋒芒慢慢褪去，心底原本堅定不移勸退的念頭，一點點產生裂痕，立場悄然動搖。
包廂里安靜僵持良久，秦良信放緩緊繃的臉色，語氣褪去之前的冰冷強硬，變得平緩溫和︰“你不後悔嗎？”
“這樣跟著甦木，一輩子落不到名分，落不到體面，外人指指點點，你不委屈嗎？”
“你才三十出頭，年紀正好，仕途前景一片大好，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甦綺彤雙手放在膝頭，睫毛輕輕垂著，眼神干淨執拗，沒有半點猶豫︰“叔叔，我已經說過了，我不會離開甦木，除非他親口說讓我走。”
“喝完茶我送您去車站，您悄悄來靜海這件事，我不會告訴甦木。”
桌子底下，譚秀英指尖輕輕蜷縮，猶豫幾秒，悄悄抬起右手，指尖輕輕踫了踫秦良信的小臂，動作很輕，給他遞了個隱晦眼色。
譚秀英心里格外矛盾。
按道理來講，聞人舒雅、葉白薇平日里待人溫柔，對她敬重有加，她本該站在兩人那邊幫著秦良信施壓，逼著甦綺彤離開甦木。
可同為女人，她看得見甦綺彤眼底不加掩飾的愛意。
那種滿眼都是一人、不求回報的深情，藏都藏不住。
之前每次聊起甦木，聞人舒雅、葉白薇眼里同樣會泛起細碎柔光，滿是牽掛眷戀。
可甦綺彤這份感情，隱忍、卑微、熱烈、專一，比起兩人，有過之而無不及。
譚秀英眼神傳遞的意思，秦良信一眼就看懂。
他胸腔悶著一口氣，長長嘆了一聲，壓下心里所有執拗，開口說道︰“下午要是不忙的話，請個假陪我在靜海轉轉吧，我還是第一次來這里。”
甦綺彤愣了一下，眼底滿是錯愕。
她壓根猜不透秦良信的心思，上一秒還步步緊逼，非要逼著自己離開甦木，下一秒就要讓自己請假陪他閑逛，她摸不準對方是不是還有後手為難自己。
但她沒有遲疑，神色從容︰“好，我現在就請假陪叔叔轉轉，等晚上我給您找個環境好的酒店住下，明天休息好了再走。”
秦良信嘴角扯出一抹說不清意味的笑意，既不點頭認可，也不張口反駁，端起面前溫熱的茶水，低頭抿了一口，借著喝茶的動作，遮住眼底繁雜的心思。
上車之後，秦良信靠在後排靠窗的位置，一言不發，手肘抵著車窗邊緣，目光放空，安安靜靜看著窗外掠過的街道、樓宇、車流，默默打量靜海這座城市的市容。
反倒是譚秀英卸下之前的拘謹，跟甦綺彤嘮起家常，東一句西一句問話，模樣看著像查戶口。
一會打听甦綺彤老家家境、父母身體，一會追問她和甦木相識的過程。
甦綺彤沒有任何隱瞞，一五一十說出全部過往。
就連甦木給她買車買房的事，她也沒有遮掩，坦然說出。
講到買房買車這段內容的時候，甦綺彤心里下意識泛起一絲忐忑，悄悄抬眼看向車內後視鏡，觀察後排秦良信的神情。
秦良信自始至終平淡如水，眉眼沒有半點起伏，不惱怒、不詫異，眼神依舊落在窗外街景上，仿佛听見的只是無關緊要的瑣事，半點不上心。
車子繞著靜海新區、濱江景觀路、老城商圈緩緩繞行，一下午兜兜轉轉，消磨掉兩個多小時，時間慢慢逼近下午四點。
連續開車一個多小時，甦綺彤指尖握著方向盤微微發酸，眼底藏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她挑了一家環境清幽、私密性極好的高端酒店，緩緩減速，平穩把車子停在酒店正門口。
她側身轉頭，看向後排，神態恭敬的說道︰“叔叔，阿姨，這家酒店環境不錯，服務也好，今天晚上您就在這里休息，明天幾點回去您給我打電話，我過來送您。”
秦良信坐在後排，身子一動不動，眼神復雜深沉盯著甦綺彤側臉。
一旁的譚秀英心里著急，連忙輕輕扯了扯秦良信的袖口，壓低聲音小聲催促︰“老秦，咱們就住這里就行了。”
在譚秀英眼里，甦綺彤待人周到、禮數得體，事事安排妥當，已經做到極致。
這麼好的姑娘，她不想讓秦良信再為難她。
車廂里陷入安靜，足足僵持半分鐘，秦良信才緩緩開口︰“我不住酒店，我要去你跟甦木家里住。”
這句話落下，甦綺彤整個人都愣住了，握著安全帶卡扣的手指猛的收緊，瞳孔微微收縮，大腦一片空白。
譚秀英瞬間慌了，壓低聲音著急勸阻︰“老秦，咱們這次來本來就是瞞著小木，偷偷過來的，去家里干什麼？”
“萬一撞上，可就瞞不住了。”
秦良信輕輕搖了搖頭，目光始終看著甦綺彤。
甦綺彤壓下心底震驚，平復慌亂情緒，沒有半分推脫，語氣坦然干脆︰“好，那就回家。”
“我安排酒店，是怕您不想讓甦木知道您來靜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