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悅君山山林草木繁茂，漫山新綠被陽光鋪了一層柔和金光，山澗溪流叮咚流淌，一陣帶著草木與野花清香的涼爽山風穿過院落，吹動院中古柏的枝葉，細碎的影子在青石板石桌上來回晃動。
甦木指尖輕輕摩挲著粗瓷茶杯外壁，山間泉水泡出的茶水帶著清冽涼意，他抬眼望向對面端坐的老道士，緩緩開口。
“老道長，我想去大殿上炷香然後抽一支簽。”
老道士听見這話，只是慢悠悠搖了搖頭，眼角皺紋堆起淡淡的笑意︰“善信今天心事很重，上香可以，簽就不要抽了。”
甦木聞言眉頭微微皺起，心底生出幾分不解，語氣帶著幾分困惑追問︰“求簽解惑為什麼不能抽？”
“人心里有疙瘩，不就是求簽問個前路安穩嗎。”
老道士咧開嘴笑了起來，嘴角露出幾處缺牙的空隙，眼神里藏著看透世事的深意，話里藏著重重玄機。
“因為你求得太大了，牽扯的因果鋪天蓋地，不是我這個小小道觀能夠承受的。”
甦木端起茶杯，小口抿了一口微涼茶水，面上看著漫不經心，心里卻重重一震，裝作隨意的模樣試探。
“道長知道我要求什麼？”
清虛道長放聲大笑，蒼老的手掌捋著長胡須，笑聲在安靜道觀里飄開，回音繞著院牆打轉。
“善信求得是什麼自己心里清楚，你心里盤算的那條路牽扯太多人，里面的因果太重，我這小小山野道觀，可背不起這麼大的因果糾葛。”
“不過我可以送給善信八個字，白費心機，峰回路轉。”
甦木低聲重復這八個字，心底反復琢磨，越想越覺得雲山霧繞，忍不住抬頭求教。
“白費心機，峰回路轉？”
“道長何解？”
“還請指點一二。”
老道士只是輕輕搖頭，不肯再多吐露半分內情，轉眼轉移話題，抬手朝著道觀外連綿群山比劃了一圈。
“悅君山雖然不是什麼名山大川，站在山頂觀景台卻也能完整俯視整片光山縣城，幾位善信可以出去轉轉散散心，中午就留在道觀吃頓清淡齋飯。”
說著清虛道長便撐著石桌邊緣打算起身，一旁靜靜坐著的甦綺彤見狀連忙開口，縴細手指輕輕攥住衣角，眼里帶著幾分期盼。
“老道長等一下，我可以去大殿抽根簽嗎？”
老道士停下起身的動作，面帶溫和笑意看向甦綺彤，目光仿佛一眼看穿她心底所有心事，淡淡開口。
“不用抽簽，我知道你想問什麼。”
他抬眼望向甦木，再落回甦綺彤身上，話語直白，半點遮掩都沒有。
“他這個人啊，命中帶火，火氣熾烈，容易沖撞周遭運勢，需要三位命中有水的女子幫他鎮壓氣運，穩下根基，而你剛好是第三個。”
話音落下，甦綺彤只覺得臉頰瞬間燒的滾燙，從耳根一路紅到脖頸，兩只手局促的交握在一起，垂著眼不敢抬頭看人。
這位老道長說話實在太過直白，什麼命中有火、命中帶水的命理說辭，當眾講出來，讓她實在羞赧難堪，連抬眼對視的勇氣都沒有。
甦木看著甦綺彤窘迫害羞的模樣，心里豁然開朗，明白今早出門之前，聞人舒雅特意把甦綺彤叫去客廳、調低手機音量偷偷說話的內容。
他壓下心底紛亂思緒，轉頭看向一旁的景元光。
“元光，去大殿替我上炷香，再捐五千塊的香油錢。”
景元光立刻起身快步朝著三清大殿的方向走去。
一旁的老道士听見五千塊香油錢，臉上立刻笑成了一朵舒展的菊花，連忙抬手假意推辭，嘴上連連客氣。
“哎哎，善信這使不得，怎麼一次性捐這麼多錢，道觀日常開銷用不了這麼大數目的。”
甦木望著道長故作推辭、眼底卻藏著欣喜的模樣，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
他前後兩次上山，早就知道老道長的性子，表面看著一副愛財如命的模樣。
可山下村里孤寡老人、留守農戶但凡有難處，道長都會把香客捐贈的錢財、購置的米面藥材分送下去，大半香油錢全都接濟了山下百姓，從來沒有留用過半分。
上午十一點，後廚傳來切菜淘米的細碎聲響，老道長準備了一桌少油少鹽的清淡齋飯。
青菜豆腐、山菌筍干搭配雜糧米飯，滋味樸素干淨。
三人簡單用完午飯，甦木便起身向老道長告辭。
老道長依舊緩步將三人送出觀門，獨自站在院外那棵枝干歪斜的歪脖松樹下，靜靜目送幾人的身影，山風吹動他身上寬大的道袍，衣角輕輕翻飛。
走到石階中段，甦木腳步一頓，回頭望向樹下的老道出聲詢問。
“老道長，我已經來了兩次，到現在還不知道您的道號。”
老道長抬手緩緩捋了捋長胡須，眉眼帶著淡然笑意，輕聲回道。
“貧道的道號便是清虛。”
甦木愣了一下，心底暗自思索，居然是以這座道觀的名字作為自己的道號？
一瞬間，心底又升起一層明悟，或許這片悅君山早年根本不存在所謂清虛觀，是這位清虛老道常年隱居于此，才有了這座依山而建的小小道觀，觀因人得名，人守觀修行。
他再次誠懇追問︰“清虛道長，白費心機，峰回路轉到底是什麼意思，您就不能為我解惑嗎？”
清虛老道只是靜靜捋著胡須，臉上笑意溫和，閉口不言，半個字都不肯再多解釋。
甦綺彤也按捺不住心里好奇，抬頭看向樹下的老道輕聲發問。
“老道長，您說甦木是命中帶火，那他的命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清虛老道意味深長的深深看了甦綺彤一眼，目光厚重藏著萬千天機，卻只是淡淡拋下一句送客的話。
“三位善信早點下山吧，山路午後容易起霧，行走不便。”
甦綺彤無奈轉頭看向身側的甦木，眼底滿是失落。
甦木輕輕朝清虛道長點頭示意道別，伸手牽住甦綺彤柔軟的手掌，轉身順著蜿蜒下山的青石小路慢慢走去。
落在最後的景元光張了張嘴，心里攢著一堆想問的問題，剛打算開口，清虛老道驟然抬眼，一道清亮目光直直掃向他，語氣帶著幾分嚴厲訓誡。
“話忒多，上次你來的時候我怎麼跟你說的？”
“小嘴巴閉起來，明白嗎？”
“不該打听的別多嘴。”
景元光臉上瞬間堆起訕訕的笑意，連忙捂住嘴巴不敢再多言，快步跟上前方甦木和甦綺彤的腳步。
三人走遠，山間只剩風吹枝葉的沙沙響動，清虛老道獨自立在歪脖松之下，目送三人身影徹底消失在山林彎道，才低聲自言自語。
“命中帶火的人多了，可純正火德之命的，我這輩子就見過他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