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皮郡衙大厅，烛火燃起。
崔琰坐在长案之前，侍从铺开厚实麻纸，砚台之内墨汁研得浓润。他执笔沉吟片刻，脑海之中尽数是渤海数县风土人情，各县官吏、豪门士绅的脾性，历历在心。
他先是提笔写给阳信县令管靖。
书信措辞温厚，先叙乱世连年征役，百姓困苦，再言南皮城破之后，雁门军严守军纪，秋毫无犯，自己已然归顺，主理渤海民政。
讲明大势已去，袁氏覆灭已成定局，顽抗无益，徒使满城生灵遭殃。许诺若是举城归附，照旧官复原职，县中吏员一概留用，乡里士族、寻常百姓，尽可安居乐业，过往旧事，一概不予追究。
封好第一封，信使即刻领命，快马南下，奔赴阳信。
第二封，致修县守将冯旷。
崔琰行文更为恳切，直言知晓冯旷本非袁氏心腹，宗族老小全都定居修县，一身进退，牵系阖族安危。
如今东光、重合已然陷落，南皮安定，孤立一座修县，外无援兵，困守不过是自取祸端。承诺只要开城归降，保全冯家全族，不夺家产，不追究往日守城之责。
郡中政务依旧由本土官吏处置，不必担忧兵祸侵扰。书信封妥，交由第二名信使，向西疾驰而去。
第三封，不写给高城守将王申，而是写给高城县内各大望族族长。
信中直指要害，点明高城麾下兵马有限，本就倚仗各家私兵，一旦开战，能挡住雁门军攻势吗？何苦为衰亡的袁氏白白送命。
接着言明长安中枢善待渤海士族，我崔氏及南皮大族便是先例，田产宅邸尽数保全，世族权益不受侵扰。劝说诸位乡贤权衡利害，规劝守将放下兵刃，和平献城，免去战火之灾。
信使接信，向北奔赴高城。
第四封，送往浮阳，专门写给当地盐商一众头领。
崔琰深知浮阳的命脉全系盐业，于是在信中着重许诺，盐场照常开工，盐商经营不受干预，税赋依旧沿用旧例，不加苛捐。
一旦战事开启，盐滩被毁、商路断绝，数年经营一朝散尽。劝一众商贾规劝县令梁鸿审时度势，遣使议和，保全浮阳富庶根基。
信使束好信函，向东朝着滨海的浮阳进发。
最后一封，乃是送往章武的劝降檄文。
这一篇语气凛然，先叙天下大势，再说渤海大半城池相继归附，大势不可逆。
他不刻意苛责守将李涿尽忠旧主之心，却直言一己愚忠，拖累全城渔户、百姓陪葬。晓谕城中军民，若能擒缚主将开城出降，既往罪责全部赦免；若是执意死守，大兵合围之后，再无退路。
这封檄文不用专人登门，交由军中小吏，待兵马开到章武城外，以羽箭射入城内，告示全城军民。
五封书函尽数封缄完毕，五队信使策马出了南皮城门，分赴五方。
另一边，阎柔已经调遣各部兵马。传令送往东光，告知臧霸，整顿所部人马，择时出兵，依次进逼各县，耀兵城下，只做列阵示威，没有主将军令，不许擅自攻城厮杀。
数路大军次第开拔，旌旗连绵，尘烟缓缓扬起。
南皮郡衙之内，阎柔再度与崔琰相见。
“书信尽数遣出了？”
崔琰微微颔首，神色从容：“已然尽数发出。言辞情理兼备，不仗兵威胁迫，以诚相告。是战是和，交由各县自行决断。
倘若仍有冥顽不灵之辈，再动刀兵，亦是师出有名。”
阎柔望向墙上那幅偌大的渤海郡地图，眼底沉静：“兵威在外，劝降于内。文武相辅，恩威并施。静待各县回音，不出旬月，渤海便可全境安定。”
晚风穿过厅堂，帘幕轻轻晃动。
南皮城内外井然安定，一场不见大规模血战的郡县收复，就此缓缓铺开。
崔琰五封书信送出不过两日，渤海诸县风云尽定。
最先传来回音的是阳信县。
县令管靖本是文吏，素无守土死战之志，收到崔琰亲笔书信，见信中言辞恳切、大势分明，又听闻南皮士族保全、百姓安居，毫无迟疑，当日便备好降书，遣县中椽吏亲赴南皮归附。
紧随其后的是修县。
南皮失陷，夏昭被杀，守将冯旷本就终日惶恐不安，深惧城破族灭。崔琰书信字字戳中要害，许诺保全宗族、不咎既往。
冯旷看完书信再无半分犹豫，即刻约束兵卒、封存府库，待雁门军兵临城下，直接大开四门，出城躬身归降。
高城县更是顺遂。
大族乡贤接获崔琰密信，深知袁氏大势已去，乱世保族方为上策。一众族长当即联手，私下逼压守将王申。
王申手无实权、兵无战意，孤掌难鸣，只能被迫放弃抵抗，献城归顺。
浮阳县一众盐商头领览信大喜，得知盐场保全、税赋照旧、商贸无碍，纷纷齐聚县衙，轮番劝说县令梁鸿。
梁鸿本就贪利惜命、无心死守，见商贾民心尽皆归附中枢，自知大势难违，当即遣使举城归降。渤海钱粮重地，就此平稳易主。
唯有章武县，独竖顽抗之旗。
章武守将李涿，乃是袁谭嫡系旧部，性情刚烈执拗，愚忠至极。
其余四县归降的消息接连传入章武城中，城中官吏、沿河渔户、市井百姓人心浮动，人人皆盼归顺止战、安居乐业。
可李涿执念旧主、拒不认大势。
阎柔麾下大将鲜于银领三千雁门精锐步卒，兵临章武。李涿当众撕碎城外射入的劝降檄文，严令全军紧闭四门、披甲守城，敢言降者立斩不赦。
鲜于银久随阎柔镇守北疆，骁勇善战、治军严苛，擅攻坚拔寨，见城头一副抵御状态，遣士卒喊话劝降，再次陈明利害，令李涿开城归降，可保全城性命。
城头之上，李涿披甲按剑，厉声喝骂，亲自弯弓搭箭，射出拒战之矢。
城头守军随之弯弓张弩、堆置滚木擂石，摆出死守决战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