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剛踫到槐花的胳膊，就被那女人輕輕擋開了。
女人沒有用力，只是把手掌橫在小當和槐花之間，動作很輕，卻讓槐花自然而然地往她懷里縮了縮。
“小姑娘，”女人開口了，聲音還是溫溫柔柔的，可眼楮已經帶上了幾分認真，“你是哪位？怎麼上來就拉我們家珍珠？”
小當梗著脖子，“什麼珍珠！她叫槐花！是我妹妹！”
“你妹妹？”男人開了口，聲音低沉，手里的報紙也合上了。
他沒站起來，只是坐在那里看著小當，那目光不算嚴厲，卻像是能把人從頭到腳看穿，“你說她是你妹妹，有什麼證據？”
“槐花！她是槐花！是我妹妹！”小當幾乎是脫口而出。
“可她不叫槐花。”女人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落在身邊的小女孩身上，聲音放得更柔了些，“她叫珍珠。至少，在我們這里，她叫珍珠。”
小當一下子就急了，“那是你們給她改的名！她本來就叫槐花！她是我媽生的，跟我一個姓，姓賈！”
珍珠坐在那里，小手還捏著銀叉子，奶油沾在嘴角，眼楮里全是茫然。
她看了看小當，又扭頭看了看身旁的女人，小聲說︰“媽媽，她是誰呀？她為什麼說我是槐花？我不是珍珠嗎？”
這一聲“媽媽”，叫得又軟又親，像一根細針扎進小當心里。
小當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不是難過，她是氣的。
憑什麼？憑什麼槐花能坐在軟臥里吃蛋糕，穿小洋裙，還有這麼一對體面的爸媽？
好不容易媽從姓何的那兒弄來一筆錢，帶著她和弟弟跑出來，可往後日子怎麼過，她心里一點底都沒有。
槐花倒好，掉進福窩里了。
“槐花！”小當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還尖，“你裝什麼不認識我！你忘了咱媽了？你忘了四合院了？你知不知道媽以為你被人販子賣到山里去了，哭得可傷心了！”
珍珠被這一吼，嚇得手里的叉子“當啷”一聲掉在小桌上，整個人往女人懷里縮了縮。
女人伸手摟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眉頭終于皺了起來。
“小姑娘，”女人抬頭看向小當，語氣還是溫和的，但已經帶上了幾分不容置疑，“你冷靜一點，珍珠不記得以前的事了，她生了場大病，燒退了以後什麼都不記得。
你突然這樣沖進來大喊大叫，會嚇著她的。”
“她不記得？”小當冷笑了一聲，那笑里帶著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酸，“她穿這麼好，吃這麼好，她當然不記得了！她享福享得連親媽親姐姐都不要了！”
“小當！”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厲喝。
小當渾身一僵，慢慢轉過頭去。
秦淮茹站在車廂門口，臉色鐵青。
“媽……”小當的聲音一下子虛了，卻又理直氣壯起來，“媽，我把槐花給找到了！”
秦淮茹沒應她，眼楮直直地落在那個縮在女人懷里的小女孩身上。
她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槐花……”
這一聲喊出來，秦淮茹的眼淚就跟著下來了。
她往前走了兩步，步子又急又亂，男人站了起來，不高不低地擋在了中間。
“這位大姐，您先別激動。”男人聲音很穩，“孩子現在叫珍珠，她發過燒，以前的事都不記得了，你要是她的親人，咱們可以坐下來慢慢說。”
秦淮茹停住了腳步，眼淚糊了滿臉，珍珠也轉過頭來看她，那雙黑葡萄似的眼楮里干干淨淨的，全是陌生和怯意，沒有一點點見到親媽的歡喜。
秦淮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樣。
“槐花，是媽呀……你不認得媽了？你愛吃媽烙的糖餅，你忘了？”
珍珠往女人懷里又縮了縮，小手攥緊了女人的衣襟，小聲說︰“媽媽，我怕……”
女人低頭哄她︰“不怕不怕，媽媽在呢。”
這一聲“媽媽”，叫的是別人。
秦淮茹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淨淨。
她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小當站在旁邊，看著媽哭成這樣，心里那股火突然就燒得更旺了。
憑什麼槐花一出現，就把媽的魂兒都勾走了？
“媽！”小當沖過去拽住秦淮茹的胳膊，“你哭什麼！她都不認你了！她現在吃蛋糕穿洋裙，有有錢的爸媽，哪還看得上咱們！”
“你閉嘴！”秦淮茹猛地甩開小當的手，轉過頭來瞪著她，“她是你妹妹！”
“妹妹，妹妹，你眼里只有妹妹，之前也是只有棒哥，你什麼時候眼里能有我呢？”
車廂里一下子靜得可怕。
秦淮茹的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小當，你……你怎麼能這麼想？媽什麼時候不疼你了？”
“你疼我？”小當指著珍珠，“那你現在是要她還是要我？”
她今年才多大？擱在別人家還是個半大孩子，可她已經經歷了太多事。
她學會了看人臉色，學會了算計，學會了把害怕和委屈都咽進肚子里。
可這會兒，她不想咽了。
秦淮茹看著她，眼淚還在流，卻慢慢搖了搖頭︰“小當，你們兩個，媽都要，槐花是媽身上掉下來的肉，你也是。”
“可她都不認你了！”小當喊。
“她不記得了……”秦淮茹的聲音輕下去，像是說給小當听，又像是說給自己听。
女人這時候開口了，聲音柔柔的︰“這位大姐，你別難過了，珍珠……她確實不記得以前的事了，醫生說她受了很大的刺激，又發了高燒，能活下來已經是萬幸。
我們救下她的時候，她頭上全是血，我們……”
女人說到這里，嗓子也哽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懷里的珍珠，才接著說︰“我們本來有個女兒，叫媛媛，跟珍珠差不多大，得了肺炎沒救回來。
後來派出所和街道辦的同志找過來，說人販子抓到了，可孩子的親生父母還找不到，問我們能不能先代為照顧，我們就答應了。”
男人接過話頭，聲音沉穩︰“這一照顧，就是兩年多，我們不是要搶你的孩子，我們只是……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女兒。
如果您現在要帶她走，我們不攔著。可你也看到了，她不認得你，突然帶她走，她受不了，能不能……緩一緩。”
秦淮茹的身子晃了晃。
她看了看槐花。
那小丫頭窩在女人懷里，小洋裙干干淨淨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別著一個小珍珠發卡。
秦淮茹慢慢蹲下身，和小當平齊。
“小當，”秦淮茹的聲音啞得幾乎听不清，“媽知道你覺得媽偏心，你想想，槐花要是真被人賣到山里，給傻子當媳婦，你這輩子心里能安生嗎？”
小當咬著嘴唇不說話。
“她現在過得好，媽高興。”秦淮茹說著又掉了淚，卻伸手用袖子狠狠一抹，“真的，媽高興，比知道她死了、丟了，強一百倍。”
小當不說話，她盯著珍珠，珍珠也偷偷從女人懷里探出半張臉來看她。
兩個小姑娘隔著幾步遠對視，一個穿著干淨但料子普通，一個穿著雪白的小洋裙，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女人輕輕松開珍珠，“珍珠，你願意跟這位阿姨和姐姐說說話嗎？她們……可能是你的家人。”
珍珠看了看秦淮茹，又看了看小當，小手絞在一起，好半天才小聲說︰“我……我不記得了。
可是媽媽，我是不是做錯什麼了？那個姐姐為什麼那麼凶？”
秦淮茹站起身，對那對夫婦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你們。”她說，“謝謝你們救了她，養了她，我……我不帶她走。”
“媽！”小當叫了一聲。
秦淮茹沒理她，直起身，輕輕說︰“槐花，媽知道你記不得了，沒事，你好好過日子。
媽就是……就是看你活得好好的，就夠了。”
說完，她一把拽住小當的手，轉身就往車廂外走。
小當被她拽得一個趔趄，回頭看了珍珠最後一眼。
窗外的光打在槐花臉上，干干淨淨的，像一張沒寫過字的白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