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龟很大。
林清欢站在碎石滩上，仰头看着它，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站在大象面前。
龟壳的直径至少有十丈，上面刻满了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缓缓流动，像是活的。
龟的四肢粗壮得像石柱，每踏一步，海面都会泛起一圈巨大的涟漪，然后平静如初。
“上来吧。”那个苍老的声音又说了一遍，“海路不近，再拖天就黑了。”
林清欢第一个走了过去。
龟的壳边缘离地面不算高，她伸手撑了一下，轻轻一跃就跳了上去。
龟壳的表面不像看起来那么光滑，踩上去有一种粗粝的触感，像是踩在古老的石板上。
那些金色的纹路在脚下微微发热，像是有温度的血脉在龟壳里流淌。
云萝第二个上来。
她抓着林清欢的手爬上来，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脚下的纹路。
“这些字，你能看懂吗？”云萝问。
“看不懂。像是某种古文字，比上古文字还古老。”
星瑶和归墟也上来了。
四个人在龟壳上坐成一圈，背靠背，像是坐在一座移动的小岛上。
龟开始动了。
它缓缓转身，头朝向北冥海深处，四肢划动，速度不快，但很稳。
海水在龟壳两侧分开，泛起一道道黑色的波纹，但没有任何声音。
海面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连浪花都被抹平了。
“这海好安静。”云萝的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显得格外清晰，“安静得让人心慌。”
“北冥海是这样的。”归墟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面上，“黑海无波，终年不冻。传说海下面沉着一座城，城里住着远古的魂魄。他们不说话，不露面，只是静静地守在海底。”
“你信这个传说吗？”
“信。也不信。”
“什么意思？”
“信是因为归墟的典籍里有记载。不信是因为没有人亲眼见过那座城。”
云萝没有再问。
四个人沉默地坐在龟壳上，任由海风从脸上掠过，带着一股咸腥而古老的气息。
龟游了一个多时辰，海面上开始出现变化。
雾气从海面上蒸腾而起，越来越浓，把视野压缩到了几十步之内。
白雾像一层厚厚的棉絮，把天地包裹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林清欢坐在龟壳边缘，把手伸进雾里，指尖感觉到一种微凉的湿润，像摸到了云的边缘。
“墨，你见过这种雾吗？”
魔剑震动了一下。
“见过。在极北之地，有一种海雾，常年不散。雾里有上古残留的灵力波动，会让人产生幻觉。”
“幻觉？”
“对。雾里藏着海市蜃楼，会看到一些不存在的景象。有时候是宫殿，有时候是城楼，有时候是你想见的人。”
林清欢的目光穿过白雾，看向远方。
雾里确实有东西。
隐隐约约的，像是建筑的轮廓，又像是山的形状。
但那些轮廓在雾中缓缓流动，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移动。
她盯着那些轮廓看了很久，然后收回了目光。
不看。
不管那是什么，只要不是真的，她就不看。
龟游了两个多时辰，雾终于开始变淡了。
先是边缘透出灰白色的光，然后是雾层变薄、变稀，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刷子把白雾一点点刷开。
最后，整片雾像是被揭开了一层面纱，露出了雾后的景象。
一座岛。
岛不大，方圆几十里，像是一颗被海水包裹的黑色宝石。
岛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植被，低矮的苔藓和地衣，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是披了一层霜。
岛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隆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顶起来的。
那就是玄龟。
“到了。”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依然苍老、缓慢，“这就是归墟岛。”
龟缓缓靠近岸边，在灰色的碎石滩前停下来。
林清欢跳下龟壳，踩在松软的碎石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龟。
“你叫什么名字？”
龟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名字。活了太久，名字早就忘了。”
“那你要走了吗？”
“不走。我守在渡口，等下一个要过海的人。”
龟缓缓转身，游进雾里。
白雾重新合拢，很快就把它的身影吞没了。
林清欢站在碎石滩上，看着那片白雾，沉默了很久。
“走吧。”云萝走到她身边，“岛上的玄龟还在等着我们。”
林清欢点了点头，转身往岛中央走。
岛的中央，确实有一个巨大的隆起。
那是一头沉睡的龟，比渡海的那只大了无数倍，像一座黑色的山丘匍匐在岛中央。
龟壳上刻满了金色的符文，那些符文的风格跟渡海的那只龟很像，但更古老、更密集，像是把一片星空刻在了龟壳上。
林清欢站在玄龟面前，仰头看着那些金色的符文，心跳微微加速。
“墨，这些字你认识吗？”
魔剑震动了一下。
“认识一部分。这是一种比上古文字更古老的文字，叫‘玄文’。据说是人类最早的文字之一，用来记录天地法则的。”
“天地法则？”
“对。玄文不是用来写故事的，是用来写规则的。风怎么吹，水怎么流，灵力怎么运转，阴阳怎么调和，这些规则，都是用玄文记录的。”
林清欢走到玄龟壳的边缘，伸出手，触摸那些金色的符文。
触碰到符文的瞬间，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她的指尖涌入体内。
那股力量很温和，不像之前碎片的力量那么霸道，而是像春水一样缓慢而温柔。
她能感觉到元婴在丹田里轻轻颤动，像是在回应那股力量。
那些符文，她看不懂。
但她能感觉到它们的意思。
像是有人在用图画跟她说话，不需要文字，只需要感受。她能感觉到“风”在符文里流转，能感觉到“水”在符文里涌动，能感觉到“阴阳”在符文里交替。
她闭上眼睛，站在玄龟壳前，让那些符文的含义一点一点地涌入她的脑海。
“你在看什么？”云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清欢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在看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