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一陣又起。
夜風穿過紫樹林的樹冠，在灰紅色的地面上拖出長長一道樹影，那樹影像一條正在緩慢移動的線，在夜色中時隱時現。
林清歡坐在石階上，背靠著牆壁，看著那道樹影從她腳邊掃過去。
天黑之後她才站起來。
第二天清晨，她推開門時看到門口的地面上有一道淺淺的印記，像是誰在石階前站了一會兒又離開了。
印記很淺，不像是刻意留下的，倒像是有人站在門前，猶豫了片刻，沒敲門就走了。
林清歡低頭看了一會兒，沒有去踫它，然後跨過門檻，沿著屋側的小路繞到紫樹林邊緣。
雲蘿正蹲在紫樹林邊緣的一棵矮樹下，手里拿著一根細枝，在面前的淺沙地面上劃著凌亂的線條。
她抬起頭看到林清歡，手里那根細枝停了一下，又繼續劃了下去。
她劃完最後一筆才站起來，手里的細枝沒有放下，只是垂在手邊︰“你來得比我想象中早。”
“醒了就過來了。”林清歡說，“你昨天夜里來過我門口？”
雲蘿沒有回答。
她的手輕輕摩挲著那根細枝的表面，在紫樹林邊緣站了一會兒︰“我來過。但沒敲門。”
“你可以敲的。”
“我知道。”雲蘿說，“但當時還沒想好要說什麼。”
兩人站在紫樹林邊緣，風穿過樹冠，在林清歡身後的地面上持續地響了一陣。
過了一會兒，雲蘿抬起手，把手里那根細枝遞向林清歡，動作很輕，像是在遞一件可以被接住也可以被放下的小物件。
林清歡接過了那根細枝，沒有低頭看它。
那根細枝被林清歡帶了回去。
她把它立在桌角，貼著桌腿，與木匣和卷軸保持著一小段距離，不近不遠，像一件不需要被收藏但也不打算丟棄的東西。
雲蘿沒有再問起那根細枝。
她路過門口時偶爾會往屋里看一眼，但沒有特意走進來確認它還不在原處。
又過了兩天，傍晚，林清歡坐在石階上時，雲蘿從紫樹林方向走回來，在她旁邊坐下。
風比前一天更輕一些，沙土的氣息依然存在。兩人安靜地坐了一陣，雲蘿開口說︰“你今天沒有問我為什麼沒敲門。”
“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的。”林清歡說。
“那天晚上我來過，在門口站了一下，又走了。”雲蘿說，“當時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就是經過的時候想停一下，但停下了又不知道要說什麼。”
“現在知道了嗎？”
雲蘿沉默了一會兒，說︰“可能還沒有完全知道。但已經不著急了。”
林清歡沒有接話，但也沒有移開視線。
兩人在暮色中坐著，風在腳邊繞了一圈，然後沿著屋角散開了。
雲蘿的手指依然擱在膝蓋上，垂著，指腹貼著布料邊緣，既不靠近也不遠離。
暮色又深了一層。
雲蘿站起來，在林清歡面前多站了一小會兒，像是在等一句還沒有想好的話，然後又轉身沿著來路走回自己那邊去了。
她走了幾步，像是想起了什麼，在林清歡站起來之前回過頭︰“那根細枝，你留著就行，不用一直想著它。”
林清歡靠著牆，沒有回答，但也沒有移開目光。
暮色在她們之間的地面上逐漸合攏，風穿過紫樹林的樹冠，沙沙聲一陣又一陣，像一個尚未成形的句子，在開口前就已經被風吹散了。
那根細枝在桌角立了幾天。
林清歡沒有把它移到別處，也沒有特意去看它。
它就在那里，靠著桌腿，與木匣和卷軸保持著一小段距離，像一件不需要被歸類的物品。
有一天傍晚，她坐在石階上，雲蘿沒有過來。
她自己在暮色中坐了一段時間，風吹過紫樹林的樹冠，又繞過屋角，從她腳邊經過時速度比平時更緩一些。
她靠著牆壁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沿著屋側的小路走了一段，在紫樹林邊緣停下，看了一眼雲蘿之前蹲過的那棵矮樹。
地面上的線條已經被風抹平了，沒有任何痕跡留下來。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會兒，又沿著原路走回門口，在石階上坐下，沒有再去翻找什麼，繼續坐在那里等天色變暗。
第二天下午，雲蘿來了。
她在石階旁邊站定，沒有坐下︰“今天風大，你坐在這里不會覺得涼嗎？”
“還好。”林清歡說，“習慣了就不覺得了。”
雲蘿沒有接話，在她旁邊的石階上坐下。
兩人安靜地坐了一段時間，雲蘿開口說︰“我之前畫在沙地上的那些線，已經沒了。”
“昨天傍晚我去看過，已經沒有了。”林清歡說，“被風吹平了。”
兩人沉默了片刻。
風穿過紫樹林的樹冠，在她們腳邊的地面上卷起一層薄薄的灰土，又散開了。
雲蘿看著暮色中逐漸模糊的地面，過了一會兒才說︰“那我要不要再畫一次？”
林清歡靠著牆，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你想畫的話，我不攔你。”
雲蘿沒有接話，也沒有再提畫線的事。
暮色在她們面前緩慢地加深，風繞著屋角經過，在她們之間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弧形痕跡。
兩人都沒有起身去踫那道痕跡，只是看著它在越來越暗的光線中逐漸與地面融為一體，像是被夜色收回了。
那天傍晚之後，雲蘿沒有再提畫線的事。
又過了兩天，下午，林清歡沿著屋側那條灰白色的小路走了一段，在岔路口停下，沒有往紫樹林方向拐，也沒有繞到屋後，而是沿著一條更窄的、以前幾乎沒有走過的方向繼續走了幾步。
她沒有走遠，在碎石與沙土交界的位置停了一下。
這片區域她沒有在地面上發現過明顯的標記或結構痕跡，風也沒有在這里留下特別的形狀。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沿著來路返回。
經過紫樹林邊緣時，她沒有停下來，直接走回了屋門口。
第二天傍晚，雲蘿在石階旁邊坐下，兩人安靜地坐了一段時間，雲蘿開口說了一句︰“你今天走了一條我以前沒見你走過的路。”
“從屋側往南走了一段。”林清歡說，“那邊的地面沒有明顯的標記，我還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結構。”
“那你還會繼續往那邊走嗎？”
“可能會。”林清歡說，“也可能不會。現在還說不準。”
雲蘿沒有追問。
兩人又在暮色中坐了一會兒，紫樹林的樹冠在風中輕輕晃動，細碎的沙粒聲在她們腳邊持續地響了一陣。
過了一會兒，雲蘿站起來，沿著來路走回自己那邊。
走了幾步之後，她的腳步停下來，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想一件還沒有完全成形的事。
風繞過她的腳邊，在她腳旁留下一道淺痕，又散開了。
她側過頭，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如果你明天還要往那邊走……我可以跟你一起去。”
林清歡靠著牆，風從紫樹林那邊吹過來，在她們之間的地面上繞了一圈。她說︰“好。”
雲蘿沒有再多說，沿著屋側的小路走回了自己那邊。
沙土在她身後落定，淺痕被風慢慢抹平，像是剛剛被說過的話正沿著地面緩慢散開。
林清歡在原地坐了一會兒，在起身回屋之前，低頭看了一眼那道正在消失的痕跡，然後推開半掩的門，走進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