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旧册，林清欢在第二天下午又翻了一遍。
这一次她读得比第一次更慢，把每一条灵力走向的标注都与她实际走过的巡逻路线逐一核对。
她发现旧册中标注的灵脉走向并不全是自然形成的地层波动，有几处关键节点的标注方式和周边不同，像是被人为调整过。
那些调整后的走向并没有改变灵脉的总体方向，但在几处分叉口处产生了一段可被利用的误差，误差不大，但足够让一个不熟悉原始路径的人在使用旧册时判断失误。
她又把那几处误差的分布位置抄下来，在一张新纸上排成一列，发现它们都与宋衍接手仙帝宫事务的时间段高度吻合。
林清欢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把那几处误差的位置和仙帝宫内部几位长老的管辖区域分别对应了一下。
她发现，其中两处误差指向的资源区域恰好归仙帝宫其中一位长老管理，另几处又指向另一位长老。
这不像误记，更像是刻意的协调，利用地图上不显眼的微调，在不同派系之间划定看不见的边界。
她把那张纸折好，没有收进木匣，先放在桌角，用旧册压住一角。
傍晚她走出住处时，在回廊里遇到了李渡。
他正站在廊柱边，像是在透气，看到她时没有多余的寒暄：“你最近常往偏殿跑，仙帝给的册子你翻完了？”
“翻完了。”
“那你应该注意到册子里有几处方向和现在实际的灵力走向对不上了吧？”
林清欢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李渡看了她一眼：“那几处对不上的位置，以前是属于仙帝宫不同长老的管辖区域，后来被统一交到了宋衍手里。如果你按旧册去巡逻那片区域，走到分叉口的时候容易走偏，走偏了就会踩进不该踩的位置。”
林清欢听他说完后说：“那几处偏移的方向和分叉口的走向，我已经记下来了。不会走偏。”
李渡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沿着回廊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林清欢站在回廊里，风从云层上方吹下来，在她脚边短暂地绕了一圈。
她沿着回廊走回住处，在窗边坐下来，把旧册从桌角拿过来，重新翻到那几处误差对应的页面，在每一处误差旁边用细笔添了一个字母标记，然后合上册子，放回桌角。
那些标记的位置和旧册原有的线条之间没有明显冲突，只有她自己能辨认出那几处被调整过的节点。
第二天清晨，她带着那卷旧册走到侧厅门口，仙帝正在里面翻看另一卷书册。
她站在门口，把旧册放在桌面上：“册子里的灵力走向，有几处和实际巡逻路线对不上。弟子已经核对过了，偏差的位置都集中在旧册的后半部分。如果按原始标注去走巡逻路线，可能会在分叉口处走偏。”
仙帝拿起旧册，没有翻开：“你对那几处偏差有什么看法？”
“那几处偏差不是自然形成的。像是有人调整了原始记录，重新分配了资源流向。”她停了一下，“但弟子没有证据。”
仙帝没有评价她的话，把旧册放在桌面上：“那几处偏差的位置，你记下来了？”
“记下了。”
“那就够了。不需要证据。”仙帝把那卷旧册收起来，“你以后接到巡逻任务，如果遇到那几处分叉口，按实际走向走，不用管册子上的标注。”
林清欢站了片刻：“弟子知道了。”
她走出侧厅，沿着回廊走回住处。
光线正从前殿方向斜照过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长条的亮区。
她在回廊里走了一段之后放慢了速度，那几处偏差的坐标已经被她牢牢记住，仙帝也没有让她停止核对其他区域的灵力走向，这意味着她有权限继续查看旧册中其他区域记录，而不需要每次都等到确认过偏差之后才被允许进入下一环节。
她走回住处，推开门的动作比平时略快了一线，像是已经把下一步的走向预铺好了。
她走到窗边坐下来，没有去翻动旧册，在桌边坐了一段时间，让那几处偏差的数据在自己的感知中也逐渐清晰起来。
她用炭笔在那张纸上补了一笔，在那几处偏差的位置旁写了一个简短的备注：“原记录被调整过。方向仍在，但岔口定位已变。”
然后放下笔，靠着椅背坐了下来，窗外光线正在缓慢地变化，在桌面上形成一道正在移动的亮痕，像是正在为她下一次查看旧册其他区域时的比对工作，提前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第三天上午，林清欢正在灵田边缘调整分水口的位置，脚步声从回廊方向传来。
她没有抬头，但那道暗红色的身影在晨光中走到灵田边缘时，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妖妖站在水渠边，手里没有拿东西，视线落在水面上，像是专程走过来的。
“你每天都要来这片灵田？”
“分水口需要定期调整，土层刚恢复不久，流速太快会冲散土壤结构。”林清欢把分水石重新卡回槽位，“你今天没有去前殿。”
“没有去。”妖妖站在水渠边，停顿了一会儿，像是正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开口方式，“我对你们人类的灵力走向不太理解，但你的思路比较清晰。所以来问你一个问题。”
林清欢在水渠边蹲下来，把袖口卷了两圈：“什么问题？”
“妖族的灵力循环以血脉为主，与你们人类的经脉走向不同。我在妖族修炼时灵力运转是稳定的，但到了仙界之后，灵力的流向有时会出现偏移，像是不适应这里的灵力环境。”她站在水渠边，“我已经尝试过调整运转速度，效果不太理想。”
林清欢没有急着回答。
她站起来，在灵田边缘走了一小段，然后把目光落在水渠上游方向：“这种偏移，是不是出现在灵力循环的中段？”
“你怎么知道的？”
“仙界的灵力构成和妖族灵脉的原始环境不同，运转到中段的时候，灵力携带的惯性会偏离你习惯的路径。不是你的功法出了问题，是你的身体还在用妖族的路径去处理仙界的灵力。”
妖妖站在水渠边，没有反驳，像是在等她继续往下说。
林清欢沿着水渠走向上游：“如果你在灵力运转到中段的时候稍微调整一下引导方向，让它顺着仙界的灵力流向自然延伸，而不是强行改回你习惯的路线，运转到末端的时候应该会自动重新归位，不需要额外修正。”
妖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中推演她说的路径。
然后她走到水渠上游一处地势稍高的位置停下来，闭眼片刻。
当她睁开眼睛时，她周身的气息确实发生了变化，原本微微滞涩的灵力变得顺畅，像是一条被重新疏通的河道在缓慢地调整流速，已经与周围环境形成了一致的走向。
“确实顺畅了一些。”妖妖收回手，“你这些判断是自己摸索出来的，还是有人教过你？”
“之前在合欢宗练过灵田引水，学会看水流的惯性。一个道理，只是换了对象。”林清欢把卷起的袖口放下来。
妖妖站在水渠上游，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重新确认她对这个人的定位。
片刻后她开口，语气比之前轻了一些：“你比我想象中更擅长引导东西的流向。”她说，“不止是水，也不止是灵力。”
她没有等林清欢回答，沿着回廊走回了仙帝宫方向。
那道暗红色的身影在回廊尽头拐弯消失，风沿着水渠方向吹过来，在水面形成一道细长的波纹。
林清欢蹲下来，把分水口的石片重新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站起来，沿着水渠走回住处方向。
在回廊里她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妖妖离开的方向。
她记住了她刚才那句话的措辞，也记住了她转身之前最后那个目光停留的时长。
她收起灵田边缘的测量工具，沿着回廊走回住处。
水渠已经调整好了，灵田土层的湿度也维持在合适的范围内，她的修炼进度仍在按计划推进。
傍晚，林清欢回到住处时，一个没有封口的信封放在门缝下方，折痕整齐，看起来像是被人从门缝边缘推进来的，没有署名。
她弯腰拾起信封，拿进屋内，在窗边坐下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纸，纸上用细笔写着一行字：“边界方向的老云层边缘，有一处旧标记。位置与旧册中提到的那几处偏差不同，像是更早的标记。如果你还打算继续确认灵力走向的变化范围，可以去看看。”
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有那行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很清楚，像是斟酌过后才落笔的。
她看完那行字，把纸折好收进袖中，没有和其他纸张放在一起。
她走到窗边，光线还亮着。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回廊的方向，回廊尽头已经没有人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