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築基的那個晚上，林清歡幾乎沒有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
丹田里那顆核桃大小的金色基台一直在緩緩旋轉，像一顆永不停歇的行星，每轉一圈，就有新的靈力從基台中釋放出來，順著經脈流遍全身。
那種感覺很奇妙，像身體里住進了一個小太陽，溫暖、明亮、充滿力量。
她躺在床上，把短劍抱在懷里，劍身上的金色紋路在黑暗中微微發光，像一條條細細的光線，從她的指縫間漏出來。
“墨，你還在嗎？”
沒有回應。
但劍身的震動比之前強了一些。
不是那種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的震動，而是實實在在的、像心跳一樣的震動。
一下，兩下，三下，不急不慢，沉穩有力。
林清歡把劍抱得更緊了。
“我知道你在。我會找到剩下的碎片，把你救出來。”
震動加快了一瞬，然後又恢復了平穩。
像是在說…我等你。
第二天卯時，天還沒亮透，林清歡就到了甦雪的小樓。
她換了一身干淨的青色弟子服，頭發用一根布條扎在腦後，短劍別在腰間，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築基之後，她的氣色比之前好了很多，臉色不再是那種營養不良的蒼白，而是帶著一層淡淡的光澤。
甦雪已經在廳堂里等著了。
她還是那身白裙，長發用白玉簪子束在腦後，坐在長桌前，面前擺著一壺茶和兩個杯子。
茶湯碧綠，熱氣裊裊，清甜的香氣彌漫在整個廳堂里。
“坐。”
林清歡坐下。
甦雪給她倒了一杯茶，推到面前。
“修為鞏固了？”
“鞏固了。”
“靈力運轉有沒有阻滯？”
“沒有。基台很穩，靈力運轉順暢。”
甦雪點了點頭，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從今天開始，你不再練基礎劍招了。”
林清歡愣了一下。
“不練了？”
“基礎你已經打好了。劈刺撩掃四個動作，你已經練到了肌肉記憶的程度，再練下去也只是重復，沒有意義。”甦雪放下茶杯，“從今天起，你開始練合歡宗的正式劍法《陰陽劍典》。”
她從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放在桌上。
冊子不厚，只有十幾頁，封面是深藍色的，上面用銀色的字寫著四個字“陰陽劍典”。
林清歡拿起來，翻開第一頁。
“陰陽者，天地之道也，萬物之綱紀，變化之父母，生殺之本始……”
又是古文。
但比《太陰真經》好懂多了。
至少句子通順，邏輯清晰，不像《太陰真經》那樣顛三倒四、不知所雲。
“《陰陽劍典》是合歡宗的鎮宗功法，只有內門核心弟子才能修煉。”甦雪的聲音很平靜，但林清歡听出了這話的分量，“我之所以能提前教你，是因為宗主已經批準你成為核心弟子。”
“核心弟子？”林清歡抬起頭，眼楮里滿是驚訝。
她進內門才半個多月，修為剛突破築基，就成了核心弟子？
這速度也太快了吧？
“你的修煉速度和戰斗天賦，宗主都看在眼里。加上你是陰陽體，潛力巨大，宗主決定破格提拔你為核心弟子。”甦雪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像是在念一份公文，“從今天起，你每個月的修煉資源翻三倍，可以自由進入藏經閣和靈泉洞，不受次數限制。”
林清歡沉默了。
修煉資源翻三倍。
藏經閣隨便進。
靈泉洞隨便進。
這些特權，是無數內門弟子擠破頭都想要的。
她現在輕輕松松就拿到了，不是因為她有多強，是因為甦雪在背後替她鋪好了路。
“師父，謝謝你。”
“謝我干什麼？”甦雪端起茶杯，擋住半張臉，“是你自己爭氣。你如果是個廢物，宗主說破天也不會讓你當核心弟子。”
林清歡低下頭，看著手里的《陰陽劍典》，嘴角微微翹起。
“師父，這套劍法，難嗎？”
“不難。”甦雪放下茶杯，“一共七式。第一式‘陰陽初開’，第二式‘陰陽分離’，第三式‘陰陽相搏’，第四式‘陰陽交匯’，第五式‘陰陽共生’，第六式‘陰陽合一’，第七式‘歸元’。”
七式。
名字听起來都差不多，但林清歡知道，每一式之間的差距，可能比練氣和築基的差距還大。
“今天先學第一式…陰陽初開。”甦雪站起來，走到廳堂中央，抽出白色長劍，“看好了。”
她舉起長劍，緩緩閉上眼楮。
林清歡感覺到周圍的空氣變了。
不是溫度變了，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變了，像有一只看不見的手，把空間分成了兩半。
一半冷，一半熱；一半陰，一半陽；一半黑，一半白。
甦雪睜開了眼楮。
長劍出鞘。
一劍揮出，劍光在半空中畫出一個完美的圓。
圓的一半是白色的寒氣，一半是金色的暖光。
兩種力量在圓中流轉、交融、互相追逐，像兩條首尾相接的魚。
太極圖。
林清歡看呆了。
那不是普通的太極圖，是一種用劍意和靈力凝聚成的、真實的、有生命的太極圖。
圖中蘊含的力量，足以摧毀一座小山。
“這就是陰陽初開。”甦雪收劍，太極圖在空中緩緩消散，“這一式的核心不是攻擊，是平衡。陰陽調和，才能發揮出最大的威力。”
林清歡站起來，抽出短劍。
她閉上眼楮，回憶著甦雪剛才的動作，那一劍的角度、力度、節奏，以及劍意中蘊含的陰陽平衡之道。
她試了一次。
短劍揮出，在空中畫了一個圓。
但圓是歪的，一半大一半小，像被人踩了一腳的甜甜圈。
劍光也沒有分成黑白兩色，而是一團混沌的灰色，像沒調勻的顏料。
“再來。”甦雪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第二次。
圓比第一次圓了一點，但劍光還是灰色的。
第三次。
圓更圓了，劍光中隱隱約約出現了一點白色和一點黑色，但很快就混在了一起，分不清彼此。
第十次。
第二十次。
第三十次。
林清歡不知道練了多少次，胳膊酸得抬不起來了，汗把衣服濕透了，但她看到了一點變化，劍光中的黑色和白色，終于分開了。
雖然只是薄薄的兩層，像蛋清和蛋黃之間那層膜，但確實分開了。
“可以了。”甦雪說，“你今天練到這里，回去繼續練。什麼時候你能一劍畫出完整的太極圖，什麼時候第一式就算練成了。”
“大概要多久？”
“看你悟性。快則一個月，慢則半年。”
一個月。
林清歡把短劍插回腰間，擦了擦額頭的汗。
一個月，夠了。
下午，林清歡去了藏經閣。
內門的藏經閣比外門的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三層樓高，飛檐翹角，雕梁畫棟，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三個大字“藏經閣”。
門口站著兩個內門弟子當守衛。
看到她腰間的核心弟子令牌，兩人對視一眼，讓開了路。
“林師兄，請進。”
林清歡愣了一下。
林師兄？
她進內門才半個多月，就有人叫她師兄了？
修真界果然是個實力為尊的地方。
修為上去了，輩分自然就上去了。
藏經閣一樓是基礎功法，二樓是進階功法，三樓是核心功法。
林清歡沒有去三樓，而是在一樓的書架前停下來。
她在找一樣東西，禁地的資料。
上次在外門藏經閣找到的《禁地秘錄》只是入門級的記載，真正的核心資料應該在內門藏經閣里。
她在一排落滿灰塵的書架前停下來。
這些書很久沒人翻過了，書脊上的字都模糊了。
她一本地抽出來看《合歡宗志》《內門弟子名錄》《歷代宗主傳》……都不是。
抽到第十一本的時候，一本厚厚的冊子從書架深處露了出來。
封面上寫著四個字《禁地全錄》。
林清歡的心跳加速了幾分。
她翻開第一頁。
“禁地，位于合歡宗後山深處，方圓三十里，建宗之初便已存在。
禁地之下，有一條上古靈脈，靈脈之上，鎮壓著一把上古魔劍……”
林清歡的手指在“上古魔劍”四個字上停了一下。
上古魔劍。
不是千年前那把，是更古老的、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的魔劍。
她繼續往下看。
“魔劍有靈，劍靈與劍身分離。劍身被分為七塊，分藏于七大宗門。劍靈被封印于禁地深處，以靈脈滋養，千年不滅……”
劍靈被封印在禁地深處。
墨在劍里。
老怪物是殘魂。
那禁地深處的劍靈，是誰？
林清歡想起了在黑樹下听到的那個聲音，“守護者”“另一把劍的劍靈”。
那個人…不對，那個東西，才是真正的魔劍劍靈。
墨只是劍靈的一部分？
還是墨是劍靈分裂出來的另一個意識？
她把《禁地全錄》塞進懷里，準備帶回去慢慢看。
走到門口的時候，守衛攔住了她。
“林師兄，藏經閣的書不能外借。”
“我知道。”林清歡從懷里掏出核心弟子令牌，在守衛面前晃了晃，“核心弟子，可以外借。”
守衛看了看令牌，又看了看她，讓開了路。
林清歡走出藏經閣，腳步輕快。
回到小院，林清歡在桂花樹下坐下來，翻開《禁地全錄》。
書很厚，三百多頁，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字。
她從第一頁開始看，一字一句地讀，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讀到第一百七十三頁的時候，她看到了一段讓她脊背發涼的記載。
“禁地深處，有一二階守護妖獸。妖獸非天生，乃上古大能之殘魂所化。殘魂不甘被封印，以妖獸之軀為殼，苟延殘喘千年。每逢月圓之夜，殘魂甦醒，妖獸咆哮，聲震十里。曾有弟子誤入禁地深處，見一黑影立于枯樹之下，目如銅鈴，聲如洪鐘。弟子驚恐而逃，回宗後三日暴斃，死前面目扭曲，似被嚇死。”
林清歡的手指在“黑影”兩個字上停住了。
她在禁地里听到的那個咆哮聲，就是這東西發出來的？
不對。
她在禁地里听到的咆哮聲，比書中記載的“聲震十里”更遠、更悶、更低沉，像從地底深處傳來的。而且不是在月圓之夜，是白天。
這說明什麼？
說明禁地深處的東西，已經不是書中記載的那個二階妖獸了。
老怪物從封印里跑出來的時候，禁地深處的封印也受到了影響。那個被鎮壓了千年的殘魂，真正的魔劍劍靈，可能也趁機逃出來了。
林清歡合上書，靠在桂花樹上，抬頭看著頭頂的天空。
雲很白，天很藍，陽光很暖。
但她覺得冷。
從骨頭縫里往外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