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真的来了。
林清欢坐在床上，右手搁在膝头，指尖能动了，但还使不上力。
他盯着面前这个“人”，沉默了很久。
天道化形成功了，但化得很潦草。
五官像是用笔勾勒出来的速写，眉眼嘴巴都有，但凑在一起看总觉得哪里不对。
身高大概一米七，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袍子，质地像云又像雾，还在缓缓流动。
最要命的是，它模仿了林清欢的脸。
苏雪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盯着这张“翻版林清欢但五官没画好”的脸看了半天，最后扭头对林清欢说：“它是不是在挑衅你？”
“我觉得它只是不会。”
“确实不会。”天道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个男女莫辨的调子，但比上次多了点局促，“我观察了你三天，按比例复刻的。但细节上有点问题，眼睛距离太近了，鼻子太扁。我还在调整。”
“别调了。”林清欢说，“你换张脸。”
“为什么？”
“我不想每天照镜子都看见自己长了张假脸。”
天道歪了歪头，像在理解这句话。
然后它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五官模糊了几息，重新凝固。
这次换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普普通通，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
但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两颗刚打磨好的琉璃珠子。
“这样可以吗？”
“可以。”林清欢点头，“比刚才强。”
天道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坐姿笔直，像小学生第一次上课。
七女主各自找了位置待着，但没人离开。
苏雪靠在窗边，云萝坐在矮榻上，白媚儿站在门口，赵灵儿抱着胳膊靠在衣柜旁，柳如烟靠着墙，妖妖趴在枕头上变回了银狐，妙音坐在角落蒲团上。
七个人八只眼睛盯着天道，还有一只银狐的竖瞳。
天道被盯得往后缩了缩。
“你别紧张。”林清欢说，“她们不打人。”
“我知道。”天道认真地说，“我查过了。她们不打人，但会骂人。苏雪擅长诛心，云萝擅长毒舌，白媚儿不说话但眼神能杀人，赵灵儿会说三小时不带重样，柳如烟一开口就戳人痛处，妖妖直接挠，妙音会用经文让你自己悟出你的错误。”
七女主同时看向林清欢。
“你教的？”云萝眯起眼。
“我没教。”林清欢摊手，“它自己观察的。”
“观察得很准。”苏雪淡淡地说。
天道没听出苏雪话里的寒意，继续认真地盯着林清欢：“你说要找对象，我问了所有人，他们都让我来找你。说你最懂。”
“谁让你来找我的？”
“创世神。”
林清欢沉默了。
创世神那个老东西，在混沌世界里装得高深莫测，结果转头就把烫手山芋扔给他。
远程遥控是吧，隔岸观火是吧。
“行。”林清欢深吸一口气，“你问。”
天道坐直了身体，问出了第一个问题：“怎么确定自己喜欢一个人？”
这个问题过于直接，直接到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林清欢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他上辈子那些相亲经验显然不适用，这辈子和七女主的关系又太复杂，没法简单总结。
“你先告诉我，你觉得自己喜欢上谁了？”
天道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条波浪线，金色的，在它掌心轻轻摆动。
林清欢认出来了，那条波浪线是七情之“喜”的法则纹路，之前天道给他输送力量时他感知到过。
“这个。”天道说，“我最近发现，每次我动用这条法则，就会觉得……舒服。说不出来，就是舒服。我想多用几次，但又怕用多了会坏掉。”
“这是喜欢吗？”
“我不知道。”
林清欢看着那条波浪线，忽然想起一个场景。
上辈子他还在做新媒体的时候，有一次做选题，采访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
老太太丈夫去世三年了，她每天还在给丈夫的手机充电，怕他回来的时候手机没电。
当时林清欢觉得老太太疯了，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你这条法则，”林清欢说，“是从哪来的？”
“从你身上学的。”天道老实地说，“你补全我的时候，把七情六欲的种子种进来了。其他六情和六欲都还没发芽，就这条‘喜’长得最快。我猜是因为你那天笑得多。”
林清欢回想了一下。
决战那天他确实笑了不少，被七女主扶着的时候、说“我退休了”的时候、看见天道光团的时候。确实都在笑。
“所以你的‘喜’是从我的情绪里长出来的？”林清欢问。
“可以这么说。”
“那你用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天道低头看着掌心的波浪线，琉璃珠子般的眼睛里映出金光：“我每次用它的时候，会想起你那天说过的一句话。”
“哪句？”
“你说‘当人嘛，哪有不怪的’。”天道的声音小下去，带着一点困惑，一点好奇，“我想试试。当人是什么感觉。”
房间里安静下来。
银狐形态的妖妖从枕头上抬起头，竖瞳看了天道一眼，然后尾巴一甩，重新趴回去，但耳朵尖朝着天道的方向。
林清欢叹了口气。
“行。我教你。”他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第一课，喜欢一个人会想见她。你现在想见谁？”
天道想都没想：“你。”
“除了我。”
天道认真想了很久，久到赵灵儿开始打哈欠，久到柳如烟换了个站姿，久到白媚儿默默去倒了杯水。最后天道开口：“不知道。”
“那你回去想。想明白了再来。”
“想不明白呢？”
“那就别谈恋爱了。当你的天道挺好。”
天道歪了歪头，琉璃珠子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快到林清欢差点没捕捉到。
然后它站起来，朝林清欢点了下头，灰白色的袍子一旋，原地消失了。
房间里的空气松下来。苏雪走到床边坐下，看着林清欢：“你真要教它？”
“让它有点事做，总比让它闲得没事来打我们强。”
“你说得对。”苏雪顿了顿，“但你教它的方式，会不会有点敷衍？”
“它现在需要的不是方法，是时间。得让它自己琢磨。”林清欢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动了动指尖。那股混沌之力又炼化了一些，他能感觉到。刚才和天道说话的时候，脑子里转了很多念头，想上辈子的老太太，想自己的相亲经历，想苏雪她们。七情六欲在体内运转，混沌之力像被揉进了水里的冰，一点点化开。
“你在炼化。”妙音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过来。妙音捻着念珠，目光落在林清欢的右手上：“刚才你回答天道问题的时候，混沌之力从三成降到了不到两成。你回答得越多，炼化越快。”
“所以刚才那段对话，”林清欢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指尖终于有了完整的感觉，虽然还握不成拳，“就是炼化？”
“面对情感，就是炼化。”妙音说。
云萝从矮榻上跳下来，走到床边，盯着林清欢的右手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掌心拍了一巴掌。
“啪。”
林清欢缩手：“疼。”
“知道疼就说明有知觉了。”云萝满意地收回手，但收手之前在掌心挠了一下，很轻，像猫爪，“下次再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我就用藤蔓把你绑在床上，哪都不许去。”
“我又打不过你。”
“你打得过。”云萝纠正他，“你只是让着我们。”
林清欢没接这话。他确实让着她们，但也是真打不过。打天道那场是拼命，拼完就废了。真要和七个联手打一场，他估计撑不过三个时辰。
“我想出去走走。”他说。
七道声音同时响起：“不行。”
“我右手废了，腿没废。”
“你经脉断了大半。”白媚儿冷冷地说，“腿上的经脉也是经脉。”
“那我什么时候能下床？”
妙音掐指算了算：“你炼化到一成以下，就能走动了。”
“怎么炼？”
房间里又安静了。
所有人都知道炼化需要什么，需要面对情感，需要说实话，需要把那些藏在心里最深处的念头翻出来晾晒。上一次是问“为什么喜欢”，下一次呢？
苏雪忽然开口：“你上辈子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都记得。”
“那好。”苏雪坐直身体，目光认真，“你讲给我们听。你的过去，你认识的人，你做过的事，你后悔的事。一件一件讲。讲完了，混沌之力就炼完了。”
林清欢张了张嘴。
他上辈子那些事，他连自己都不愿意回想。
加班到凌晨的疲惫，拒绝相亲对象时对方眼里的失望，父母打电话来催婚时他敷衍的嗯嗯啊啊，还有猝死那天晚上，他本来应该给妈妈打个电话的，但拖到了第二天。
没有第二天了。
“不想讲。”他说。
“不想讲也得讲。”苏雪不退让，“你刚才说喜欢一个人会想见她。那你上辈子，有没有想见的人？”
林清欢沉默了很长时间。
“有。”他最后说，声音比平时低，“我妈。我死的那天晚上，本来要给她打电话的。”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赵灵儿默默点了灯。
烛火跳了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然后呢？”苏雪轻声问。
“没有然后。”林清欢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微微蜷曲，“她不知道我死了。她以为我在加班。保洁阿姨发现我的时候，我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通话记录页面。我妈的号码，我拨出去了，但没接通。凌晨三点，她睡了。”
他顿了顿。
“那个电话，永远没打通。”
白媚儿走过来，把手里的水杯放在床头。
她在床边蹲下，仰头看着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手覆在他左手上。掌心温热，手指冰凉。
“讲吧。”白媚儿说，“我们听着。”
林清欢看着她，又看了看苏雪、云萝、赵灵儿、柳如烟、妖妖、妙音。
七个人，七张脸，七种表情。
但眼睛里都是同一种东西。
他忽然觉得，那些他藏了两辈子的东西，好像也没那么难讲。
“我上辈子，”他开口了，“是个胆小鬼。”
窗外暮色四合，烛火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