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凰比约定的一个月提前了二十天。
她到合欢宗那天是个大晴天，秋高气爽，山道上铺满了落叶。
苏雪在山门接她，看到她比上次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窝深了，但精神倒比上次好。腰间空着，短刀没带，只挂了一枚司天监的通行令牌。
“来早了。”苏雪说。
“等不了。”赤凰言简意赅，“刀呢？”
“修好了。在后山溪边，天喜在等你。”
赤凰没多话，跟着苏雪往后山走。
一路上她没怎么看风景，步子迈得又急又稳，直到看见溪边那块青石上坐着灰白色的身影，才慢下来。
天喜坐在青石上，怀里抱着那把短刀。刀没鞘，就横在膝头，暗金纹路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比赤凰记忆中沉了很多。
天喜抬头看见她，从青石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双手把刀递过去。
赤凰接刀的动作很利落，握柄的瞬间手腕一翻，刀刃朝下，暗金纹路骤然亮起。她挥刀向身旁一块磨盘大的溪石劈去。
刀落。
石头没碎。
刀刃停在石面半寸处，暗金纹路的光芒收敛得像一条安静的河。
赤凰皱眉，手腕加力，纹路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她又试了两次，一次比一次用力，刀身始终没有像以前那样喷涌出暗金色的怒焰。
“你把它废了？”赤凰转头看天喜，眼神锐利。
“没废。”天喜伸出手，“你再劈一次，这次别用力。放松手腕，让刀自己走。”
赤凰将信将疑地握刀，手腕放松。
刀刃自然下垂，贴着身侧划了一个弧。划到最低点时，刀刃忽然自己亮了，一道暗金色的刃芒从刀尖激射而出，无声无息地切入溪水中。
水面分开，溪底的卵石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切口，切口边缘光滑如镜。
刃芒消失了，水面重新合拢，那道切口还在。
赤凰盯着溪底那道切口看了很久。
“以前你劈一刀，自己承受三成怒意反噬。”天喜说，“现在刀自己走，你只负责方向。怒意被刀里的‘空’吃掉了，不会回灌到你身上。代价是爆发力比以前弱两成。但你可以连续劈，不用停。”
赤凰把刀翻过来，看刀刃上的纹路。
暗金色的纹路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散乱驳杂的，现在笔直贯穿刀身，末端多了一个小小的暗点，藏在刀柄内侧，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这是什么？”她指着那个暗点。
“空。”天喜说，“你每次用刀，它都会帮你消化怒意。你越用它，它消化得越多。等它消化到一定程度，会自己长。”
“长成什么？”
“不知道。”天喜老实回答，“我修的时候放进去一颗米粒。它以后会长成什么，看你。”
赤凰沉默了。
她把刀收回腰侧，手指在刀柄上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反复几次。
然后她忽然抬手，把刀重新拔出来，反手掷向溪对面一棵枯树。
刀在空中翻了半圈，刀尖钉入树干，暗金纹路亮了三息，然后连刀带树一起化成了灰。灰烬落进溪水里，被冲走了。
赤凰看着空荡荡的对岸，嘴角抽了一下，像笑又像不服。
“没了。”她说。
“刀没了，但你可以用掌。”天喜说，“刚才那一下，你其实没用刀。你用的是刀里的‘空’带动了你的灵力。掌也一样。”
赤凰低头看自己的右掌。
掌心有一点暗金色的痕迹，正在缓缓褪去。
她攥了攥拳，感觉经脉里有一股以前从没有过的暖意，平稳地流动着。
几百年了，她的经脉从来没有这么顺畅过。
每一次灵力周转到右臂都会被刀反噬啃掉一小块，现在那个缺口补上了。
“你用了多少天？”赤凰问。
“两天。”
“两天。”赤凰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天庭炼器阁说这把刀是废品，修不了。”
“他们没看过刀里的纹路。”天喜说，“光看外表，当然说废品。”
赤凰把右手放下，看着天喜。她看人的方式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拿刀的人看对手，现在是拿刀的人看另一个拿刀的人。
“你为什么帮我？”她问，“我是主战派。我来合欢宗是试探你。如果一个月前你有一点破绽，我回去就会鼓动诸圣发兵。”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修我的刀？”
天喜偏了偏头，想了一会儿。
溪水从它脚边淌过，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那天拔刀的时候，手在抖。”天喜说，“但不是害怕的抖。你后来收刀的时候说‘打不过’，说得很坦然。输了就认，不找借口。林清欢说这种人值得给一次机会。”
赤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上面那点暗金色的痕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一百年。”赤凰说，“一百年内，合欢宗有事，我站在你们这边。”
天喜看着她的手掌，然后伸出自己的手，在上面握了一下。
天喜的手冰凉，赤凰的手滚烫。
两人握完就松开了，干脆利落。
“刀的事，”赤凰转身要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谢了。”
“不用谢。”天喜说。
赤凰没回头，沿着溪边大步走了。苏雪从树后走出来，看着赤凰的背影消失在转弯处，转头问天喜：“她刚才说一百年，你信？”
“信。”天喜蹲下来洗手上的血迹，溪水被染红了一小片，“她的刀没了，掌心里有我的法则。她回去之后会慢慢发现，用掌比用刀顺手。等她用惯了，就舍不得反悔了。”
苏雪看着天喜低头洗手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七天前还不会认路的天道，现在已经学会用最朴素的方式拿捏人心了。
给一把更好的刀，让她自己比较，自己选。选了好的就不愿意退回去。这招是林清欢的。
她忽然有点明白林清欢为什么放心让天喜一个人处理这些事了。
天喜洗完手，甩了甩水珠，站起来往别院走。
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回头问苏雪：“林清欢在哪儿？”
“在茶亭。天庭来人了。”
“谁？”
“沈青梧。带了三个箱子。”
天喜眨了眨眼：“箱子里是什么？”
“灵田里种了三千年以上的食材。她说上次答应带的。”
天喜的步子忽然快了起来，歪歪扭扭但很快，灰白袍子在秋风里鼓起来。
苏雪跟在后面，看着它着急忙慌的背影，笑了一声。
茶亭里，沈青梧坐在林清欢对面，脚边放着三口半人高的红木箱子。
箱盖打开着，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灵材，千年灵芝、万年雪参、龙鳞果、凤髓藤、紫纹玄参。
每一株都用玉盒封着，灵气浓得在箱口凝成了一层薄雾。
“这是天庭的诚意。”沈青梧说，“诸圣那边还在吵，但吵的方向变了。主战派里赤凰那一脉已经倒向中立，剩下几个老顽固成不了气候。剩下的是利益分配。天庭的灵田产量、秘境名额、弟子培养，这些东西合欢宗要不要谈，怎么谈，这些是细枝末节。”
林清欢伸手拿起一株龙鳞果看了看，果皮上的鳞片状纹路在指尖微微发烫。确实是好东西。他放回去，盖上箱盖。
“细枝末节让你们司天监的专门人才来谈。我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
“天庭的藏书阁。所有关于上古混沌、创世神、以及历代天道更迭的典籍，全部抄一份给我。”
沈青梧看了他一会儿。
“你还在查穿越的真相？”
“查。”林清欢把箱子往旁边推了推，示意苏雪收起来，“创世神让我知道了一部分，但我总觉得他没说完。天喜的出现改变了很多东西，但有些事没变。我为什么被选中，为什么是合欢宗，为什么是现在。这些问题不搞清楚，我睡觉都不踏实。”
“典籍抄录需要时间。而且有些禁书在诸圣手里。”
“不急。慢慢来。”林清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臂，经脉里的灵力运转顺畅，“反正我最近走不了。天喜在学做人，我得看着。”
沈青梧也站起来，走到茶亭边沿，看着远处山道上一个灰白色的身影正歪歪扭扭地跑过来，手里好像还攥着什么东西。
“它在跑什么？”沈青梧问。
“大概是厨房又出事了。”林清欢说。
天喜跑到茶亭前急刹车，手里攥着一把菜刀，刀刃上沾着红色的汁液，脸上也有，从左颊到下巴拖了一条，像被什么果实炸了一脸。
“赵灵儿让我切番茄。”天喜喘着气说，“我切完了。她让我切小块。我又切了一遍。她让我滚出来。”
林清欢看了看它手里的菜刀，又看了看它脸上的汁液。
“番茄呢？”
“在锅里。”
“切成了什么？”
“泥。”天喜说，“她说是泥。但我觉得只是比较小。”
沈青梧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
很快收了回去，但天喜已经转头看她了，琉璃珠子里带着困惑。
“你笑什么？”
“没什么。”沈青梧清了清嗓子，“你继续练刀工。”
“好。”天喜转身又往厨房跑，跑了两步回头喊了一句，“林清欢，沈青梧带来的箱子里有蘑菇，赵灵儿说要煮汤。你喝不喝？”
“喝。”林清欢说。
“那我把蘑菇也切了。”
“别！”林清欢和苏雪同时出声。
天喜已经跑远了。